没有接话,只抬手替我拨开前面垂下来的一截竹竿。巷子越来越窄,头顶晒着木板,风一过,边角互相磕碰,发出轻轻的“咔嗒”声。日光被压成一条一条,落在地上。越往城南老木作巷走,空气里的木香越重,带着潮气,闷得人胸口发苦。
回到那间旧作坊时,天色还未全然暗下来。
门口那半截刨花帘还挂着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。院里堆着两摞木板,靠墙一张旧刨案上落了一层薄灰,一把刨子横在那里,像主人刚丢下没多久。
里面两个小学徒正蹲着捡钉子,见我们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。年纪小些的那个张了张嘴,大约没料到我们会去而复返。
张六叔正坐在门边修一只旧抽屉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眉头先皱起来,手上动作却没停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走进院子,“这一回不问虚的。”
“你上回问的也不虚。”他将抽屉往腿上一卡,拿小刀修着边口,“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问散架了。”
“散不了。”我在他对面站定,“您骨头比周家的祠堂梁还硬实。”
张六叔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少给我灌迷魂汤。你这种姑娘,嘴里夸一句,后头十句都带着刀。”
“那得看对谁。”我也不绕弯子,径直将茶肆里听来的话摊开来,“周武昌今日坐在茶肆二楼,亲口说。若真有疑处,也该由当年经手的人出来说。”
张六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只一下,又继续往下刮。
我盯着他,接着道: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可稳了。稳得和他自家院里那块匾一个样。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,当年知道内情的活人,不会站出来。死人更不用说,早已没机会开口了。”
院子里那两个小学徒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风从刨花帘外面穿进来,吹得地上木屑轻轻滚了一圈。
张六叔没有立刻接话,手背上那几根青筋却绷了起来。我知道,这话扎进去了。
半晌,他骂了一句。
“这王八蛋,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。”
我顺势往前一步。
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做什么?听老头子骂人?”
“回来问您,除了您,当年真正摸过东梁、见过葛青手艺、知道周家工事里那点破事的人,还有谁?”
这话一落,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连棚檐滴落的一点水声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张六叔抬头看我,脸上那层旧木头似的硬劲更重了。
他没说有,也没说没有,反倒将那只抽屉往旁边一搁,摸出腰间的旱烟袋,慢吞吞地装起了烟丝。那动作很慢,不像在装烟,倒像在给自己寻一口气的落处。
我没有催促。沈万三也不曾出声,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。
张六叔将烟丝按进烟锅里,手指有些发颤,火折子擦了两回才点着。火苗蹿起来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一层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没有立刻吐出来,先在胸口闷了一阵,才慢慢散开。
“你这丫头,”他咳了一声,“是真不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。”
“懂。”我答得很快,“只是不爱收。”
他瞪着我骂道:“你这德行,迟早叫人捆了扔进河里去。”
“那也得先问完了再扔。”我望着他,“六叔,今日这名字您要是不说,周武昌便还能继续坐在茶肆里讲风骨、讲前人难处,讲得如同他家祖坟会发光一般。葛青那条命,就继续烂在木灰里。”
张六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烟杆往案上一敲。
“别拿死人逼我!”
“不是逼您。”我将声音放低了些,“是活人该说的话,不能总让死人替着咽下去。”
这句说完,老人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。他没有再骂,只低下头,盯着烟锅里那一点暗红。
过了许久,才抬手朝里面两个小学徒摆了摆。
“你们去后头收木板。没叫你们,别出来。”
两个孩子立刻应声,抱着一摞薄木板往后头躲去。小的那个走到半途,还回头偷偷觑了我一眼,又被张六叔瞪了回去。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。风穿过院子,刨花帘仍在响。那声音听久了,真像一堆旧话卡在喉咙里,吐不干净,也咽不下去。
张六叔又吸了一口烟,终于开了口。
“行里这些年,不是没人记得葛青。”
我心里一动,没有打断。
“恰恰是记得的人太多,才更知道为什么后来大家都装作忘了。”他将烟缓缓吐出来,目光落在门口那堆木板上,“你们这代人,没在这种行当里泡过,不明白。一个年轻匠人出头太快,手又太稳,旁人夸归夸,心里也会发毛。葛青那会儿就是如此。才十几岁,手上的活已经压过了许多做了半辈子木头的人。尤其榫卯、小件机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