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摆手,“听着我便紧张。你叫我桑启罢,偏院里都这般叫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”
我站在原地,忽然有些舍不得立刻走。明明是头一回见,明明还抱着两卷册子,脑子里还盘着毛延寿、李阙郎、王嫱那一堆事。
可站在这里听他说话,竟让人有片刻忘了外面的闷紧——当然,也就片刻。正事不能耽误。
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卷被调换的名册:“这东西若送回去,旁人未必肯认是被换过。”
“那便先记住它原来的样子。”刘康将桌上一支未蘸墨的细笔递来,“边角、系绳、页序,都记下。”
我接过笔,愣了一下:“你随身带着这些?”
“乐府里最多的便是笔。”
有道理,问了个傻问题。
我执笔的同时在心下默记那卷名册的模样,正预备再翻一页,忽然瞥见页角一抹极淡的痕——不是墨点,是细细一笔,从边角斜挑上去,收势极轻。
兰叶勾法?我呼吸顿住。
这一笔太淡,不在意便会错过,可我这两日盯着李阙郎的笔迹盯得眼睛都快成了量尺,哪里会认不出。那道清秀的挑锋,与他画稿边角的那一笔分毫不差。
我立刻将册子合上,抬头看向刘康:“这册子,今日经过谁的手?”
“偏院掌事、小吏、乐工、画署递来的杂役。”他看着我骤然绷紧的面色,“你认得上面的痕迹?”
我没有立刻作答。
李阙郎的笔痕,为何会落在送往乐府的名册边角?是他碰过,还是他借名册传了什么?若是前者,说明画署的手果然已伸进了乐府;若是后者,那他在怕什么——或者说,他在给谁留证?
我将笔攥住,低声道:“有个人画兰叶时,总爱这样收势。”
刘康望了一眼那页角,没有追问是谁,只道:“那你今晚送回去时,更该留神。”
这人很聪明。看见我神色变了,也不逼着我交底,只顺着往下托了一把。
我将两卷册子重新分开,乐府那卷放上面,画署那卷压到底下:“今日多谢你,不然我便抱着错册子回去了。”
“你若抱着错册子回去,也未必全是坏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人既然肯调换,自然盯着它会走到哪里。”他将琴弦轻轻一拨,发出极低一声,“你若当真送错了,他们反而会安心。”
我看着他,脑子一转便明白了。轻轻吸了口气:“你这人,看着温和,心眼倒不少。”
他没反驳,只将窗外一枝探进来的花枝往旁边拨了拨:“在宫里活到如今,总得靠一些。”
我忍不住笑道:“那我记住了,往后不把你当好人。”
“我也没说自己是好人。”
这下我是真笑出了声。
水榭里那股紧绷总算散了些。可笑过之后,胸口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又浮了上来。
我看着他又坐回琴案边,晚光落在他的袖口,那里绣着极浅的云纹,风一过,袖角带起一缕清逸的香气。
“你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?”
“未成曲,只是试弦。”
“难怪。”我故意叹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乐府中人都这般厉害,随手一弹便将人勾过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:“勾过去?”
“就是……”我卡了一下,赶紧改词,“引过去。被琴声引过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,像听懂了,又像在忍着什么。
我疑心他方才也差点笑了,只是修养太好,没有当场拆我的台。
外面忽有乐工跑来,在廊下探头:“殿——哦,刘公子,管事问,新谱可校好了没有?”
刘康应了一声:“就来。”
乐工又看了我一眼,见我抱着册子和香匣,便没多问,转头跑了。刘公子?这是打算将身份藏得再深些,捏造一个比“帮着看些乐谱器册”体面些的说辞,好与他这气定神闲的从容相称。
我也不说破,只随他去。抱起香匣,识趣地后退一步:“那我便不打扰了。”
刘康站起身,替我将放反的一卷册子重新调好位置:“回偏院可走北侧小廊,近些,少碰见人。”
“你连近路都清楚?”
“总比你再撞一回香炉强些。”
我一噎。
抱着东西往外走,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:“刘康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之事,我记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那便先欠着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往回走。回廊沿水而建,风从栏边穿过来,将白日残留的暑热吹散了几分。乐工们在远处收谱搬架,脚步来去不定。水面映着最后一点晚霞,正缓缓转暗。
我抱着那卷名册,手指一直压在页角那道极淡的兰叶勾痕上,心里却没法只想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