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吏从我手中接过名牌时,顺口与旁边人道:“待会儿乐府那边还要一份绢册,可别再送错了。”
“今日不是已经错了一回么?”
“错了才麻烦。画署那边还追了半天。”
我脚步未停,心里却将这话牢牢记住。这话像一根钩子,一下勾住了我头一日看见的那堆乱纸——纸会走错,人会拿错,名册更可能被调包。越是流程繁复的地方,越方便有人动手脚。
我将绢放进小库,转出来时故意绕慢了一步,往乐府那边瞄了一眼。
角门另一侧是条回廊,廊边种着几丛修剪过的花木,再往前隐约能望见一片水光。那水光被晚霞一映,晃得人眼微微一闪。
后方有人催促:“送完了便回去,莫杵着。”
我立刻收回视线,老老实实往偏院走。
入夜之前,偏院发了薄粥。几个姑娘吃得没滋没味,边吃边红了眼眶。我捧着碗蹲在廊下,喝一口便望一眼外面。
人一安静下来,耳朵便格外灵敏。隔壁有人说乐府今晚要校宴乐,有人说画署还在连夜整理复核图册,也有人说毛延寿被传去见了上面的小黄门。
消息零零散散,真真假假混在一处。我将能用的先拣出来,又在心里排了个次序。
王嫱从对面廊下经过,手里也端着碗。她经过我身边时,碗底轻轻磕了一下栏杆——一声,能说话。
我端着碗起身,往槐树后面挪了挪。她也跟了过来,立在廊柱背光处。
“今晚莫硬闯。”她先开了口。
“我没那么莽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你对我有些误会。”我用木勺敲了敲碗沿,“我只是行动力强了些。”
“换个说法,不改本质。”
我被她说得一噎,只好认账:“行,今晚先看路。等他们再使唤我送东西时,再顺进去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若真进了乐府,莫久留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若有人看着不像恶人,你也先莫太信。宫里的人,都惯于戴面具。”
这话叫我手上一停。
我脑子里先飘过去的,竟不是毛延寿,而是师父那张冷白的面具。西汉的风一吹,杭州后院月夜那一幕便跟着冒了出来。
真行,古今联动,跨时空营业。
我将这点杂念按了回去,冲她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你也莫自己硬扛。若再有人来问你画像的事,照旧一句,多添一笔少减一笔都失真。”
王嫱看了我一眼:“你记得倒牢。”
“好话自然记得。”她没再说,端着碗回了房。
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前,偏院掌事果然又来点人——不是传唤,是叫几个手脚利落的去送茶送香。
我抢在前面举了手。
掌事瞥我一眼,指着桌上一只长匣:“将这个送去乐府水榭,里面是新换的香饼。另有一卷绢册子,一并递给那边管事。莫磨蹭。”
我接过长匣,心里暗自欢喜。抱着匣子出了门,沿西廊往外走。
晚风已起,白日的暑气消退了几分,檐影斜斜压在石阶上。越往乐府那边走,传来的乐声便越清晰——不是热闹的大合奏,只是几声断续的试弦,偶尔夹着一缕笛音。声音不大,却偏偏一路牵着你往前走。
穿过角门时,前方一个小乐工急匆匆地抱着木架跑过来,险些撞上我。
“让一让让一让!”
我侧身一避,手里的绢册差点飞出去,连忙抱紧。
若非我反应快,这一地纸一地香,明日便该有人写检讨了。
乐府比我白日远远望见的更为开阔。
回廊沿水而建,栏杆刷着朱漆,漆色旧了,边角磨出木头的纹理。水面不大,四周栽着花木,近水那边有一座半开的水榭。斜阳只剩下最后一片金黄,正落在水榭的窗棂上。
我顺着廊道走去,想找管事交付东西,却越走越静。方才那几个乐工不见了踪影,只剩风从水面吹来,卷着极淡的香气。
再下一刻,一缕琴音从回廊深处送出来。我脚步一顿——那音一落,水面仿佛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抱着香匣站在廊下,夕阳、水榭、回廊、琴声,这地方太会配合了。
琴声又续了一句。
我循着乐声走过去,绕过一段半卷的竹帘,望见水榭里临窗摆着一张琴案。
案边坐着一个男子的背影,白衣窄袖,指下轻按着琴弦。花瓣落在青石阶上,一缕清越的琴声从水榭传出,又戛然而止。
窗边那人微微蹙眉,垂眸调弄着琴轸,指尖拨过弦丝时力道极轻,像是在安抚什么活物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修长,着一袭月白锦袍,肩线平直而舒展,坐在那里时脊背微微前倾,显出对音律的专注与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