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住了。”
“真记住了?”
“记得牢牢的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内院方向,“待会儿补录的人要再复一遍容貌,你同王家女一道过去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我也去?”
“你也去。”他笑意不深,“外乡人,面生。我想再仔细看看,免得前面仓促,漏了你的好相貌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我却听得后背一凉。
旁边选女官还有些迟疑:“她先前不是已经登记过了么?”
毛延寿道:“多看一回,稳妥些。上面催得急,漏不得。”
选女官便不再多言。
我垂下眼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王嫱在一旁也听见了,转头看向我。
我冲她极轻地点了下头,示意先顺着走。眼下硬拗只会更惹疑,进内院反倒能离他近些——危险,却也机会更大。
婆子过来催人,将补录的几个姑娘往一边领。
我跟在后面走,经过长廊时,余光忽然瞥见李阙郎正蹲在柱后收拾画具。他动作极快,却在我路过时微微一侧身,将一卷旧稿塞进了袖中。
那卷纸藏得极紧,边角只露出一线淡黄——我一眼便认出来了,那不是今日新裁的生纸,是旧稿。他刚将纸塞好,便抬头看了我一瞬,又立刻垂了下去。
我心里一动:这小子终于肯留点东西了。
前方内侍已在催:“快些,快些,莫磨蹭!”
我同王嫱被往前引去。廊道狭长,墙上白灰被晒得发烫,脚下青砖也灼热难当,走进去如同一只蒸笼。
王嫱在我左侧,步子极稳。我没有侧头,只低声道:“进去后先看我眼色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若有人问起韩子川,你一个字都莫多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画像的事,我盯着。”
“你顾好自己。”
我轻轻笑了一下:“都到这般地步了,还互相操心,咱俩倒挺敬业。”
她只在袖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,像是应了。
走到长廊尽头时,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。
外院仍乱着——车马未退,补录的民女一排排站着。
毛延寿立在台阶下,正与选女官说话。
那卷被夺了名的画已被他收入袖中,衣袖垂得极平,连一道褶都未露。
恰在此时,外面风起,车帘被吹开半边,车内空空如也,唯有一只被踩歪的绣鞋滚落在角落里。
我收回视线,跟着前面的内侍跨进内院。
内院比外面安静了太多,莫名便叫人浑身紧绷。高墙一圈圈围着,青砖地被太阳烤得发白,竹帘半卷,风进来一丝,又立刻被暑气吞没了。
廊下摆着几面铜镜,一排画屏隔出前后两道,里侧几张长案上搁着名册、洗笔盂、细笔、胭脂盒,还有几把量姿用的细木尺。
我心里“啧”了一声——原来古代选美真有复试,外院初筛,内院复核,流程倒严谨得很。
前面掌事嬷嬷回身,手里捏着一串木牌,吩咐道:“一个个来。报姓名,报村籍,报年岁。问什么答什么,不许抢话,不许东张西望,不许私下低语。”
她说完,目光在我们脸上刮了一圈,停在我这里时多停了半息。
我立刻将脸上的表情调整成老实、安分、还带一点刚进城的怯意。演戏这活儿,学了好些年,总算有了用武之地。
王嫱站在我右侧,袖口压得平平整整,脊背半点不弯。
我侧了侧身,借竹帘挡住外面的视线,低声道:“你如今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没得退。”
“你原本就没打算退。”
我听得想笑,又不能笑,只得将那口气压回去:“也是。”
掌事嬷嬷抬了抬下巴:“王家村,王嫱,先来。”
王嫱抬脚上前,先报名籍,再核年岁,接着有女官上前捏她下颌,转她肩线,又让她走两步、站定、回身、抬手,动作全按着规矩走。
我在后面看着,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——不是怕流程,是看着难受,像货物一般。
轮到我时,掌事嬷嬷朝我摆手:“桑启,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刚站定,女官便问:“籍贯?”
“河西一带。”
“父母?”
“亡故。”
“年岁?”
“十七。”
“跟谁来的?”
“跟着表叔走商路,走散了。”
女官一边记,一边抬手将我肩膀拨正:“站直。”我立刻站直。旁边另一个女官拿细木尺量我肩宽,又看手指骨节,再让我转过去量腰线。掌事嬷嬷问:“可识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