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一溜木凳,坐满了等候的年轻女子。
有的低头攥着衣角,有的抱着包袱,有的眼圈红肿,像是刚哭过。
还有几位长辈站在外围,嘴里念念有词,拽着自家姑娘的手,生怕人跑了。
暑气从地底往上蒸腾,纸墨味、汗味、车马尘土搅成一片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
这地方,半点都不体面,更谈不上什么“被选中便能飞黄腾达”的喜气。
那些姑娘坐在那儿,背脊一个比一个僵硬,有人抬头朝棚里望一眼,又飞快低了下去。
我在棚外站了片刻,将这一切看了个大概,才慢慢挤过去。长案前已排了两列。
轮到我的时候,案后的选女官头也不抬,提笔蘸墨。
“姓名?”
“桑启。”
“籍贯?”
“河西一带,跟着表叔走商路过此地,前些日子走散了。”
“年岁?”
“十七。”
这句我答得面不改色。横竖古代年岁虚实全凭一张嘴,少一岁多一岁,只看说话的人心够不够稳。
选女官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。是个瘦高男人,眼皮耷拉着,大约看惯了这摊事,半点也不稀奇。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又扫过衣料、袖口、鞋面。
“父母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表叔姓甚名谁?”
我心里一紧,嘴上却没停,立刻摆出一副吃过苦的老实模样:“只叫他一声表叔,原不是正经亲戚。小时候家中遭难,母亲把我托过去换口饭吃。平日跟着走南闯北,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。前阵子他把货卖了,自己跑了,连包袱都没给我留。”
我说完,还抬手捏了捏袖口,露出那点穷苦人家特有的局促。旁边一名里正插了句:“你一个孤女,来登记做什么?”
我抬起头,眼睫压下去几分:“总得给自己挣条活路。”
选女官手里的笔停了停,终于将我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:“你愿入宫?”
“若宫里肯给口饭吃,奴自然愿意。”
“你识字么?”
“识几个。都是从前跟着商队,听人念账本学的。”
选女官将笔在纸上轻轻一点:“抬头。”
我照做。
他眯着眼看了片刻,低头写字,又叫旁边一个妇人过来按了按我肩、手、腰背,检查得极快,活脱脱是在验货。
我站着没动,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那妇人按完,只冲选女官点了点头:“骨相还算齐整。”
我差点翻白眼。多谢,这听着真不像夸人。
选女官一边记,一边又问:“你既无家世依凭,入了名册,将来若真被点中,可别哭闹反悔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签押。”
他将名册往前一推。我低头看去,上面已密密写了一串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、年岁,有的边上还画了圈。纸页被汗气熏得有些软,墨迹却很黑,落上去便擦不掉。
我伸手去按。按下去那一瞬,指尖沾了点印泥,才发觉这真不是来玩什么历史体验项目的。
真站进来了,才知道所谓制度,不是长刀,也不喊杀——它就是一册纸、一支笔、一排案,谁走到前面,谁就被写进去。
你若是名门贵女,还有人替你周旋;寻常百姓家的姑娘,坐上木凳,抬头低头,人便归了册。
我将手按实了抬起来,一个红指印留在名下。选女官将册子收了回去:“去那边坐,等画工采貌。”
我点头,往旁边去。木凳上空出半个位置,我挨着坐下。旁边的姑娘抱着包袱,指节捏得发白,坐下时往里缩了缩,眼圈还是红的。
我主动问她:“你哪村的?”
她抿了抿嘴,过了一会儿才答道:“东头柳家湾。”
“家里让你来的?”
“还能谁让?”她盯着地面,“我娘一路跟到镇口,还说若真入了宫,是祖坟冒了青烟。”她说完,鼻尖又红了。
我从袖里摸出王家婶母塞的小半块米糕,掰了一半递过去:“先吃点。”
她愣了一愣,没接。
“你怕我下毒?”
她被这一句惊得抬头,眼泪都卡住了。
我冲她弯了弯嘴角道:“真有那本事,我先去毒死案后那个记名的。”
她盯了我两下,忽然噗地笑了,赶紧低下头将笑压住,这才将米糕接了过去。
“你这人真怪。”
“今日第二个人这般说我了。”
她边吃边小声告诉我,前面已有两个姑娘被记进了册子,哭着要回家,被家里长辈拽住了。还有一家的娘当场替女儿整了整头发,嘴里一直念“别丢了家里的脸面”,那姑娘脸白得像纸,腿都站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