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草棚下挂着的乐器。竹笛有横吹的,有竖吹的,制式各异。但每一支笛子的指孔间距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——目测完全一致,连笛膜孔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太常寺雅乐署出来的手艺,长安城里认不错。”裴晏初的语气不紧不慢。
钟怀安的手停了一拍,随即又继续动作。
“小人不是什么乐署的官,就是个做笛子的匠人。”他往竹管里吹了口气,抖掉碎屑,“官爷要买笛子?便宜的五十文,贵的二钱银子。”
裴晏初从怀里取出那只锦盒,搁在草棚的木桩上。
“赵氏漆坊的匣子。”他把盒盖掀开,露出内侧落款和绒布衬里上那道凹痕,“这个尺寸的匣子,赵氏去年一共做了四只。两只卖给了南市琴行,一只内务府采买走了。第四只?”
钟怀安的目光落在锦盒上,定了三息。
“不清楚。”
他放下削刀,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。动作自然,表情平淡。但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重心先落在了右脚上,左脚跟了半步才稳住。
这是一个准备跑的人的发力方式。
裴晏初也注意到了。他的手没碰刀柄,只是往前迈了半步,不经意间堵住了草棚和竹林之间唯一的空隙。
“钟乐正,我今天来不是拿你。”裴晏初盯着他,“我来问笛子。你三年前离开太常寺之后,靠做乐器过活,日子清苦,但还算安稳。可最近九个月,有人找上了你,对不对?”
钟怀安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官爷在说什么。”
裴晏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——是他在来路上让秦右抄录的博古斋账簿末页。
“钱四,博古斋掌柜。昨夜死在自己铺子里。”裴晏初把纸摊开,“他死之前三天,从一个灰衣中年人手里收了一支骨笛。”
钟怀安的眼皮没抬,但他搓竹屑的手指节奏乱了,快了半拍。
“那支骨笛的制式——笛身一尺二寸,六孔加一膜孔,指孔边缘内侧倒角处理。”裴晏初一字一句,“这种倒角工艺是太常寺雅乐署的独门规矩。外头的匠人拿刻刀走外圈,你们走内圈——省料,省力,但对手指的精度要求高出三倍。全长安能做这种活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三年前裁了一批,如今还在做笛子的,只剩你一个。”
钟怀安终于不搓竹屑了。
他垂着手站在那里,晚风吹过柳林,棚下挂着的笛子箫管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