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西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长街流光铺地,此时的春风楼最是热闹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丝竹软曲隔着雕花栏窗漫出来,混着酒气和脂香,揉出一派盛世靡靡的暖意。
裴晏初换了一身江南文士的月白锦袍,褪去大理寺的冷硬肃穆。墨发束起,玉簪素雅,眉眼敛去惯有的凌厉,只余下几分温雅闲散。
谢珩走在他身侧,一身湖蓝襕衫,手里摇一把折扇,熟门熟路。他和这里的人相熟,门口迎客的鸨母远远看见,立刻堆着满脸笑迎上来,脂粉厚重,说话嗓门也亮。
“谢公子,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?雅间已经给您留好了。”
“带一位朋友过来坐坐。”谢珩淡淡应着,抬手随意丢过去一小块碎银,“来间二楼的清静雅间,我们只喝酒闲谈。”
鸨母掂了掂银子,目光飞快扫过裴晏初。见他模样周正,衣着体面,却神色冷淡,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客人,心里虽有几分嘀咕,但拿了银钱,也不多问,连忙应下,引着二人往里走。
楼里面远比外头听着要嘈杂。
廊道两边一间间雅间,门半掩半开。酒盏碰撞的脆响、劝酒声、琵琶弹错的弦音混在一起,空气里闷得很,多种气味揉成一团:浓烈的脂粉香、熏烧的线香、米酒的酸气,还有下人来不及清理的残羹剩饭的油腻味道。
时不时有侍女捧着酒壶、果盘匆匆擦肩而过,垂着眼,不敢随意打量客人。
真正愿意掏大把银子的贵客,不会待在楼下喧闹的大堂,都在二楼。
谢珩选了两间紧紧挨着的雅室。木板隔墙,不算厚实,没有砖石那般密不透风,隔壁说话,只要刻意压低声音,凑近墙板,就能听得七七八八,但也做不到字字清晰。若是高声谈笑,便什么都听不见。、
谢珩要了一壶酒几个菜,等送菜的姑娘退出去,他才压低声音说:“等一下隔壁会来几个人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卫昭,河东卫氏的嫡孙。京城地面上所有好玩的、隐秘的销金窟他都听说过。如果他不知道游仙画舫,那京城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“他可信吗?”
“对别人不一定。对我,他至少不会骗。”谢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他这个人跟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不一样。他有一条底线,碰不得——拐卖。他亲妹妹小时候差点被拐子拐走,找回来之后人吓坏了。从那以后,谁在他面前提拐卖,他能当场翻脸。”
天刚黑透,隔壁的灯亮了。卫昭进门的声音比人先到——一声爽朗的笑,然后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。
谢珩起身整了整衣袍,拿起自己的酒壶,推开了隔壁的门。
裴晏初留在月满轩里。谢珩临走前把朝走廊的窗户推开了一道缝,又把通往隔壁雅间的那扇门虚掩了半扇。烛火在门缝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他倚在窗边,透过那道缝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先是寒暄。卫昭问谢珩最近怎么不见人影,谢珩说府里事多。卫昭抱怨了几句新来的琴师技艺生疏,谢珩笑着附和。
几巡酒下肚,谢珩的语调慢了下来。
“阿昭,我问你一件事。游仙画舫。”
隔壁忽然安静了。裴晏初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,能听见楼下大堂里隐约的琵琶声,能听见卫昭把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——很轻,但很慢。
“你从哪里听来的?”卫昭的声音低了几度。
“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。你只要告诉我,你知道多少。”
沉默。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老谢,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。你见过我怕什么吗?我怕过一件事。三年前,我认识一个人。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来了。我问他去哪了,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好地方,比春风楼强一百倍。我缠着他问,他一开始不肯说,后来被我灌醉了才开了口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京城有一条河,河上有一艘船。船上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。船上的女子个个年轻貌美,而且不是青楼里的姑娘。”
裴晏初的手指无声地捏紧了。
“船上有规矩,新客必须由老客引荐。”
隔壁安静了很久。然后谢珩的声音响起来:“引荐人是谁?”
“合香居的方文忠。”
裴晏初闭上眼。方文忠。又是方文忠。
“老谢,我刚才跟你说的话,不是为了让你去查的。我知道你谢公子仗义,但这件事你管不了。能上游仙画舫的人,不是你能动的。”
“我没说要动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有个人托我打听。一个我信得过的人。”
卫昭没有再追问。他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,站起来拍了拍衣袍。“老谢,我今晚说的话,出了这扇门我就不认。你要是够聪明,就当没听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