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先响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塑料门帘,风一吹会响,人一掀也会响。今晚没风,我知道是人。帘子被一只握伞的手掀开,人还没进来,伞尖先探进半截,在灯底下滴了一滴水。
水珠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啪。很轻。九龙春这个钟点安静,后厨的灶火压着声气,前厅只剩我一支笔在纸上走。这一声,我听得很清。
雨没下。傍晚我扫门口,灰是干的。
伞先进来,然后才是人。我放下笔。卷末那晚之后,我夜夜留着灯,等的就是这把伞——伞尖滴水,雨没下,跟那晚一模一样。
伞下是张陌生的脸。
三十岁上下。灰外套洗得发白,裤脚湿了一截,贴着小腿。她收伞,伞尖朝下靠在门边,又滴了两滴,才站定,隔着账桌看我,没有往里走。
不是允儿。我早知道不是。可当真看见伞下那张脸不是她,胸口还是空了一下。
她身上一股味道。旧纸的味——放了很多年、翻开来呛人的那种,我在元州街徐伯的档口闻过;还有药油,照看老人的人身上常沾的。
她开口,声音沙,像走了很远的路:“这里,有没有一个算得清账的人?”
“九龙春不欠账。”我说,“你找谁?”
“我不算数。”她接话接得稳,“我算人。”
算人。这半年里,有人把这话反着对我说过——恒爷说过,账清不是销账,是把数还原成人。说这话的人,最后把一截旧红绳放在我桌上,说:账清。今晚,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我面前,说她不数数,算人。
“坐。”我说。
她没坐。我倒了杯茶放在桌角,她没碰,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,对折着,纸角卷了边。她没解开,先放在账桌边上,推过来一寸。
“我在找一本账。”她说,“找了很久。有人告诉我,账在九龙春,算得清账的人也在九龙春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元州街一个看档的老伯。戴着老花镜,话不多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翻了半天柜子,才告诉我这两句。”
元州街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老花镜。我眼前浮起徐伯的脸——手在纸页上捻得极轻。经手名单上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。关守义说过:帮你们的,和送走他们的,可以是同一个人。徐伯把这个人,指到了我这里。
“你找的是哪本账?”我问。
“恒昌的账。”她说,把纸展开,“我爸我妈的名字,在这本账上。我来问——他们还活着吗。”
纸是半张。边缘一道裁痕,裁得齐;右上角缺了一角,撕口还看得出。我认得这纸——恒昌的存件凭条,格式我见过。允儿的凭条是全的,持有人栏填着名字;这一张,持有人栏是空的。
空栏里押着一个指印。
印泥褪成暗赭色,发黄。纹路却清楚,一圈一圈,押的人使了力,印泥吃进纸里。十五年过去,颜色淡了,力道还在。
“我爸的。”她说,“他不会写字。人家让他签,他按的手印。”
我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枚指印,才问:“你爸叫什么?”
“陈国雄。”
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没有印象。十五年前那批人的名单,我手上有——铁匣底板的真总单,去向大半空着;我从元州街带回来的登记册,前部是行目,我只翻过允家的三行。徐伯说过:册子前面,还有名字。你师父划掉的,只有一行。
“你妈呢?”我放下纸,“你爸上了册,你妈……”
“我爹走之后,我妈的名字也上了册。”她说,“凭条持有人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陈何氏。”她说,“册上写的是这个。她自己的名字,我不知道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动了动,眼睛一直没离开桌上的凭条。
我起身进了里间。铁匣在账桌下层的暗格里,我开了锁,把登记册取出来。孟爷在的时候,这匣子只有他能开;我接过来这些日子,开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今晚我开它,是给一个遗属看她的家人。
我捧着册子回到灯下,翻到前部行目。旧纸的味一下子扬起来——和面前这女人身上的味道,同一个出处。
姓名,关系,抵数送走,凭条持有人,去处,备注。一页一页,都是十五年前的名字。前两页的去处都填着地名——深,台,坡。我指头顺着行目往下走,翻过两页,停住。
“陈国雄。”我念出来。
“是。”她应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他的名字后头写着:抵数送走。去处一栏——空。备注一栏,一道划痕。
划痕很深,力透纸背,把纸面刮出一道毛边。原来那里写过字的,被人用笔狠狠划掉了,划得整整齐齐,存心让后来的人再认不出来。
我的笔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