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萧的汤我没喝,一路提到医院,还是热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保温壶外头裹了条毛巾,后厨擦台用的那条,带着油烟和姜的气味。
病房的门一推开,药味就把那点人气盖了。
孟老大醒着。这几天他头一回醒得这么干净——眼睛是亮的,手搭在白被单外头,没在抖。床头摇起来一点,他看得到门,也看得到进来的人。看见我,嘴角动了一下,算笑。
几时来的?嗓子哑得厉害,一句话分了三截才说完。
刚到。我把保温壶放上床头柜,老萧煲的。姜撞奶。
他看了一眼保温壶,没接这句,把目光慢慢收回来,落在我脸上。停得久,慢,稳,是数数的慢。
店里怎样?他问。
罗永昌来过,谈抵押,我拖住了,要契据原件,他拿不出来。我说,程督察来喝过茶,我一句实的没给。坤哥传话,账本换人,允页当面销,小马自己走回来。关守义跟永利的人去了旧档,找总单,还没回来。
他没问娜美。我也没提。
小马怎样了?他问。
活着。手绑着。阿秤说,活着就是最大的价码。
刀可以再磨。他说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说完这句,歇了一阵,喘匀了气,忽然换了个题目,问得我没有防备:
乾仔,你找阿允,找了多少年?
我没想到他开口问这个。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没数过。我说,她走那年算起吧。
你记性那么好,会没数过?他咳了两声,痰音很重,账上你记得住每一笔,人身上你倒不记日子。
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他眼里的亮,暗下去,又亮起来,比方才还亮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叫回光返照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她爹,替我顶过一桩数。他说,十五年前。
我坐在床边,没动。老萧跟我讲过这个故事。可从他嘴里说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
那时候我欠了一笔,还不上。他站出来了,说,孟哥,这数我替你背。他停了一下,我年轻的时候以为,背数就是背个数,还了就是还了。谁知道背数是背命。人抵数,送走了。送去哪,我没查。查了,我怕我扛不住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滴管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后来我养她们母女俩。姜撞奶的货,九龙春供了十几年,货款年年结清。他又咳起来,咳完,声音更低,你以为我是善心?
我没答。
是怕。他说,她们在账上,那页账就翻不出来。我把她们拴在账上,拴了十几年。绳在我手里,我才睡得着。
这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我手腕上的红绳,忽然变得很重。
她妈妈后来知道了。来后厨找我,问我,我男人,是不是你送走的。他说,我没答。她把红绳解下来,押在灶台上,说,账不清,这个押你这。她没再来过。
他闭上眼,歇了很久。
阿允那时候还小,我不让她知道。可她会长大。她妈妈走那年,她一句话没问,一个人坐在门口,坐到天黑。他睁开眼,后来有一天,雨夜,她来后厨找我,说,孟叔,我想走。我说,走哪去。她说,走远点。
他看着我。
她说这句话的样子,跟她妈妈一模一样。
我喉咙发紧。那个雨夜,修车行屋檐下的我,看着她上车——原来她先去了九龙春,先说了我想走。
我没拦她。他说,她妈妈先走,我不让她走,她会恨我。我让她走,她至少还有一条活路。车是我叫的,我让人送她一段。
你送她去的哪?我问。
没问。他说,她自己说的地方。
我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
乾仔,我欠她家的,不是钱。是两条命。她爹一条,她妈妈一条。十五年了,我没还上,也还不起了。
我坐在床边,没作声。
昨晚我翻了账本。我说,封皮夹层里有张菜单,她妈妈写的字:等你长大了,自己开一间。
他半天没作声。滴管一下,一下。
是她的字。他说,她写这个的时候,阿允还在铺子里跑,还没学会写字。那时候她以为,日子会这么过下去。后来账翻出来,日子就没了。
那页账,你为什么一直不销?我问,坤哥要销它,销了,你们就两清了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销了,账平了,人就真没了。他说,留着它,我还能骗自己,说还没还清,说她还活着,说阿允会回来。我骗了自己十五年,够了。
他往床头柜底下够。够得很慢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指节凸着。我弯腰,拉开柜门——最底一格压着一只旧布袋,是老萧送来的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