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门开的时候,天刚发白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门轴没有响——那根轴小马隔几天就上一次油,上得比谁都勤。他半夜出去,我只听见一声轻响,翻了个身,以为是风。回来这一趟,门缝里先挤进来的是一股味:铁锈、汗,还有和顺堂那种档口里沤了十几年的烟味。然后是个人,半边身子倚着门框,把门带上,右手在门板上撑了一下,才站直。
小马回来了。
我坐在账房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笔。夜账我誊到后半夜,在账房趴了一觉,天没亮就醒了,没再睡实。他抬头看见我,没作声,走到对面墙根坐下,背靠着墙,把一条腿伸直。
天光还灰。我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:颧骨上一块青,嘴角裂了一道,左手小臂那截纱布浸透了,暗红。右手背的指节破了皮,皮肉翻着,沾着灰。
他从兜里摸出烟。烟盒瘪了,抽出一根,烟身是弯的,咬在嘴里,又摸火机。火机打了三下才着。
「你去了和顺堂。」我说。
「去了。」
「一个人。」
「一个人。」
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,又灭了。他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,他这才抬眼。
「坤哥说了。」他说,「那两页数是抄件。原件不在他手里。」
「在哪。」
「永利。」他说,「永利的保险柜。锁了十五年。」
我把笔放下来。关守义在凉茶铺说的那句话,和这句话在脑子里撞在一起——他说总单八成在永利,缺页撕掉之前,原件也该在永利。小马拿命换回来的消息,跟关守义查了半年的方向,合上了。同一把锁。
「他怎么会告诉你。」我问。
「他要我跟他。」小马说,把烟灰磕在墙根,「他把话摆给我看,说九龙春完了。」
「怎么个完法。」
「六月十五,数交出去。」他说,「庙街线归他。店归永利。账本——」
他顿住,烟在指间烧着,没抽。
「账本归谁。」我说。
「归他。」他说,「坤哥亲口说的。他要销那页字。」
我坐了一会儿。石阶凉,夜气还没散尽,后脊梁却出了一层汗。
坤哥要销字,永利要店,关守义要去处。三个人,要三样东西,都装在一本账里。那本账孟爷锁在铁匣里,我抄了大半,也没抄全。还有娜美——她要买回来的那页纸,也锁在永利那间库房里。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这盘棋下了十五年,谁也绕不过那本账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有人要它销,有人要它烧,有人要它开口。它躺在铁匣里,一个字也不说。
离六月十五,还有两天。
「你怎么回来的。」我问。
「打出来的。」他说,「坤哥说,六月十五之前,我随时可以过去。九龙春的位子,给我留着。」
「你答应了?」
「没答应。」他把烟按灭在墙根,「我要回来问问你。」
「问我什么。」
「他说的,是不是真的。」
我看着他。他眼睛里全是血丝,天亮前的光落进去,红得像烧过的炭。一个打手,拎着刀在街上走了一夜,回来问一个账房:坤哥说的那套分账,是不是真的。
「是真的。」我说,「坤哥帮永利逼九龙春交数,永利分他庙街线。店归永利,字归坤哥,都是说好的——你老大押出去的东西,比一间店多。」
小马没应声,把烟盒塞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「那就好。」
「好什么。」
「知道他们怎么想的,就好。」他说,「坤哥要账,永利要店。他们要什么,我都知道了。就怕不知道——不知道的东西,护不住人。」
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。
「乾仔。」他说,「这事,我自己跟孟爷说。」
老萧从后厨出来,端着半盆热水,一块布,一瓶跌打酒,放在灶台边上。他看了一眼小马的左臂,开口:
「这条胳膊,还想要,就少拼几回。」
「废了也是我的。」小马头也没抬。
老萧没应声,转身回了后厨。锅铲声又响起来,一下,一下,稳得很。
小马解开左臂的纱布,一层一层。底下的皮肉翻着,旧伤上面叠着新伤。他咬着牙,把布浸了热水,一下一下擦。
「你这条胳膊,你心里真没数?」我说。
「我自己有数。」他说,把跌打酒倒进掌心。
他用了「有数」两个字。一个把命记在刀上的人,说他的数他自己有数——我不信。
端药上楼的时候,我把小马带回来的消息说了。孟老大靠在床头,听完,眼睛闭着,很久没动。窗外蝉声响起来,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