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爷把夜账本放到账台上的时候,我刚把最后一排椅子翻上桌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那是一本半旧的本子,皮面磨得发亮,压住账台一角。他站在我面前,娜姐坐在柜台后头,笔没停。三个人,谁也没先开口。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带着雨气,凉。
夜里的数,从今晚起,你先过手。孟爷说,单子归拢,钱点清,天亮前誊进这本里,交上来。
我伸手去接。皮面凉的,潮的,压手。
以前谁记?
我记。他说,转身往楼梯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字要工整。夜里的账,乱一笔,白天就乱一天。
我翻开那本子。前头几十页,同一个人的字迹,一笔一划,压得很实,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。账台上记过一单和顺堂,明天,是这一笔。这本子,他记了多少年,我数不清;我只知道最后几页是空的,干净的,等着一支新笔。
我把最近那张桌的椅子搬下来,腾出桌面,开始过第一夜的流水。
收市之后的前厅是另一种静。吊扇停了,锅气散了,洗洁精和湿抹布的味道,把一整天的油烟压了下去。娜姐把归拢好的单子推过来,锁了抽屉,上楼去了。夜里的数接着来:麻雀馆的抽水,巷口档口的月钱,后半夜小马从外头回来,把一摞数丢在账台上,一句话没有,人又消失在门帘外头。
钱是散的。钢镚儿,旧钞,沾着汗。我数了两遍,誊进本子里,照着前头那几十页的格式,一笔一划。
从前守夜,我只听动静,记在自己的软皮本里。现在这些动静,要进孟爷的账了。
天亮之前,我端着本子上楼。孟爷的门关着,里头传来咳嗽,闷闷的,滚了两声才歇。我把本子放在门口,敲了一下门,没有等回答,下楼。
这是第一夜。
第二夜,客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,娜姐把日间的流水推到我面前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誊一份。她说,我的字,孟爷看腻了。
我誊,她在一旁看。她不看我的字,看我的眼睛落在哪一行。忽然她伸手,点住一行数。
这笔,拖了四个月。她说,人没跑,铺子也没关。拖的人,是在等一个说法——这数,还有没有往来的余地。真要不还的,早不在这条街上了。
她又点一笔:这笔,没到日子,自己送上门了。送的人不怕数,怕的是数后面那把刀。数还没开口,头先低了。
再点一笔,数目后头多了几毛零头。
零头是话。她说,凑整的人理直气壮,留零头的人,心里有事。多的这一点,是求饶的意思。
我盯着那几行数,半天没落笔。以前在修车行,数就是数,进多少,出多少,没有人跟我说过数里还有这些名堂。我想起庙街那个干货铺老板。他的数单上,记着两个字。
看数就是看人。娜姐说,这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的是一条街的人。谁硬气,谁心虚,谁还在撑,谁已经走了,数上都写着。
她合上日间的账本,声音低下去:写在纸上的,都有得商量。记在心里的,才是死账。
我捏着笔,一个字没接。我这条命,就是一笔没上纸的数,记在孟爷心里的那种。
娜姐把笔还给我,上楼去了。走廊尽头,门锁咔地一声,响了又静。
第三夜,收市之后,后厨的灯亮了。
我搁下笔,过去。孟爷坐在老萧那张矮凳上,面前摊着那本旧账——皮面发黑,边角磨起了毛,把整张桌面的光都压在底下。我见过它。那晚他一个人在后厨翻它,被我撞见,他说,账房的事。
三月十五,和顺堂要来对账。孟爷说,这些年挂的数,我要理一份。你把这些年跟和顺堂的数,一年一笔,誊出来。
他把账推过来,推到一半,停住。食指在账页上划了一道:只翻到这一页。到这儿为止。
我低头。那页折着角。我翻到那儿,开始数。
和顺堂三个字,从账本中间开始出现。一年一笔,墨色新新旧旧,隔几页就有一笔,全是挂着的数,没有一笔后头写。我数了数,十三笔。头一笔的纸已经发脆发黄,墨也淡了。最后一笔,是去年。
十三年。孟爷把和顺堂的账,挂了十三年,一笔没销。
我抄着抄着,手慢下来。
抄完第十三笔,我搁下笔,把账合上。手指按着折角,没有挪开。
刚才翻到折角那一页的时候,底下那页跟着翻起一角,日期露出来一半——三月十五。四个字在我眼前晃了一下,被我压了回去。我软皮本里夹着两张纸,都写着这四个字:一张是砸场那晚,桌布底下捡的;一张是瘦荣的数单,纸角一行急笔,坤哥说,三月十五,账本见。
我认得这四个字。它们在我软皮本里,也在我眼皮底下。
后厨没人。孟爷咳得厉害,娜姐从门帘外进来,只看了一眼,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