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山的地。
“我来过栖山三回。”贺平川没松手,“主街下雨不陷腿,夜里能买热汤,药铺半夜肯开门。我明年开春便递辞呈,不求占谁的便宜,只想老了还能自己走几步,吃一口热的。”
周既明听得很受用。
可惜这些话若进了考功文书,每一句都比“擢迁在望”更伤人。
他用靴尖把被角踢回临河地界:“想来便等辞官以后,按规矩找营生、寻人作保,再住满两年。你喜欢栖山,栖山的规矩却不能因此喜欢你。”
贺平川又把被角拨了回来,弯腰解开铺盖绳:“今晚我睡在这里,总算一夜?”
“算。七百三十夜,还差七百二十九夜。”
贺平川立刻把另一床厚被也拖出来,并排摆好:“两床被子,能不能折两夜?”
“贺平川,你当栖山户房是典当行?”
生火的差役没忍住,噗地笑了一声。手中蒲扇一歪,灰烟迎面扑了贺平川一脸。他弯腰咳了半晌,起身时眼圈熏得发红,手仍牢牢压着两床被子。
“不通人情。”他哑着嗓子道,“那我便告到府衙。”
周既明放下笔:“水已还,损失也认。你若拿告状换户籍,还是不给。”
“谁同你换?”
贺平川掀起压在公文底下的县印,抽出另一只封好的牛皮纸袋。封口墨迹已干,正面写的是“续报”二字。
“头一封状子记的是昨夜断水,卯初便骑着临河最快的马走了。户籍给不给,它都得走。”贺平川点了点手里的纸袋,“如今水已恢复,所以再补这一封,免得严大人以为你还在抽。”
封口的墨早已干透。周既明伸手碰了碰,指腹没沾上一点颜色,又抬眼看了看贺平川那只仍压着两床被子的手。
他收回手:“卯初我还没起。”
贺平川把县印重新压回公文上:“告状不必等被告起床。”
周既明朝渠堤后望了一眼:“我还叫栖山驿站替送状的人换匹好马。”
贺平川把续报交给差役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:“省了。他骑的就是临河最快的一匹。”
差役翻身上马,很快消失在渠堤后。
桌脚的火终于烧旺,黑陶罐里煮着硬饼和方才捡回的小鱼,汤面还漂着几点泥星。贺平川揭开盖子,香气随着白雾一同冒出来。
“留下喝一碗?”
周既明理了理衣领:“免了。我怕喝你一碗汤,明日损失册上又多十几文柴火钱。”
贺平川重重扣回盖子:“汤没你的份,鱼照样算你账上。”
周既明没再理他,只望向送文书的方向。
自陈、诉状和续报,正前后脚奔向同一张桌子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严知府今日吃得下饭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