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珠记得很清楚,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丞相府里的灯笼挂了一院子,三姐姐江月瑶得了两盏极精巧的兔子灯,一盏给了五妹妹,一盏随手赏给了身边的丫鬟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月珠也不在意,她早就习惯了被当成这府里的一缕影子,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,等嫡母和姐姐们出了门,才敢带着自己的小丫鬟从角门溜出去。
长街之上人声鼎沸,火树银花映得夜空如同白昼。月珠难得出来一趟,看什么都觉得新鲜,路边有卖糖画的、捏面人的、耍皮影戏的,她攥着荷包里仅有的几枚铜板,犹豫着是买一串糖葫芦还是留着下次再用。正出神间,忽听得前方一阵惊呼,人群潮水般往两边散开,一匹受惊的枣红马拖着半挂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,马蹄踏碎了街边的摊铺,木屑横飞。
月珠被人流推搡着,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再抬头时那匹马已经近在咫尺,马蹄高高扬起,眼看就要落下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,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。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。
有人从侧面猛地揽住她的腰,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着往旁边滚了两圈,后背撞上青石板路,疼得她闷哼一声。耳边是马匹的嘶鸣和木轮碾过地面的轰响,紧接着那声音渐渐远了,大约是有人制住了惊马。
“姑娘,没事吧?”
月珠睁开眼,对上一张极近的脸。
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,眉目生得清朗周正,鼻梁高挺,薄唇微微抿着,带着几分关切。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素面长袍,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中衣,腰间挂着一柄折扇,扇坠是块成色普通的白玉,瞧着不像是什么显贵人家的公子。可偏偏这样一个人,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像三月里拂过水面的柳枝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意气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月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他半揽在怀里,慌忙撑着地面坐起来,耳根烧得通红。
那人也松了手,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朝她伸出手。月珠犹豫了一下,把手递过去,被他轻轻一拉便站了起来。他的手心干燥温热,骨节分明,只一触便放开了,十分守礼。
“街上人多,姑娘当心些。”他笑了笑,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折扇,朝她拱了拱手,转身便往人群里走去。
月珠站在原地,看着他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,拉着她上下检查有没有伤着,她一句也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那人方才低头看她时的眼神——清亮、干净,像深冬里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。
回府之后,月珠悄悄托人去打听,才知道那日在街市上救她的,竟是京城德云社的相声艺人,姓韩,名鹤晓。
这名字在京中闺阁之间流传甚广。传闻他出身寒微,却凭着一副好嗓子、一张利嘴,在德云社里闯出了名堂。他不似寻常艺人那般谄媚逢迎,台上说学逗唱样样精通,台下为人洒脱不羁,最是厌恶繁文缛节。京中不少贵女都爱去德云社听他的场,只为看他着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台上,折扇轻摇,醒木一拍,满堂喝彩。
月珠听着这些,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反倒慢慢凉了下去。那样的人物,身边围绕的都是世家嫡女、高门贵眷,她一个连府里下人都敢给脸色看的庶女,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什么呢?她把那点心思压在最底下,继续过她谨小慎微的日子,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会悄悄把那日他扶她起来时的画面翻出来,一遍一遍地回想。
春去秋来,转眼又是一年。
阳春三月,江丞相在府中设宴,请了京中不少名流雅士,德云社的几位台柱子也在受邀之列。月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绣一方帕子,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,一颗血珠渗出来,她也没觉得疼。
宴席设在前院的花厅,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。月珠知道自己不该去,嫡母早就吩咐过,今日来的都是贵客,庶女不得随意走动,免得失了体面。可她鬼使神差地还是去了,沿着游廊的阴影一路走到花厅侧面,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往里头张望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觥筹交错间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。
韩鹤晓坐在客席上首,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,只在领口处绣了一小丛墨竹,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。他正侧耳听旁边一位大人说话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,偶尔点头应一句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酒杯。
月珠看得入了神,连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都没察觉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我们的月珠妹妹。”
江月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刻薄。月珠心里一沉,转身想走,却被江月瑶一把拽住了袖子。
“跑什么?躲在这儿偷看外男,丞相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。”江月瑶嘴角噙着冷笑,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也是,一个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