惦记的感觉,真暖。
可惜这暖意,不是为他烧的。
推开饭店门,爸妈早吃完了,桌上堆满剩菜。
“留这么多干啥?”
他一愣。
“瞅你瘦得脱相!”
妈抹了把眼角,“多住几天,妈给你炖骨头汤。”
热乎话听着像温水浇在脸上。
“现在流行骨感美,您落伍啦!”
他咧嘴笑。
“美是美,可风一吹就倒,哪像样?”
妈把盘子全推到他跟前,“爬山耗体力,不长肉才怪。”
在他妈眼里,三十岁也是娃。
“家里都咋样?”
他假装 问。
得把亲戚名字摸清。
不然见面喊错人,当场露馅。
他只记得自己排老三,上有哥姐,下有妹妹。
名字?一个都不熟。
全是硬背的。
“都挺好。”
妈笑得眼角开花。
他盯着妈嘴唇,盼她赶紧吐出那几个名字。
“子峰在农行当经理,子韵在税务局管办公室,子微刚上大学。”
妈掰着手数。
银行、税务、大学——九十年代的金字招牌啊。
他夹起一块红烧肉,含糊嘟囔:“我这山沟里打滚的,比不了啊。”
陈常山一拍桌子:“你懂啥?当年报志愿,我托人给你算命,说你命里带水带山,不干地质干啥?”
他差点把饭粒喷出来——原来自己这辈子是被瞎子掐指头定的。
“爸,您儿子天天挖坑踩泥,真能发财?”
陈孜衿扒拉两口饭,嘴角松动了点。
张莹说过,以前他总为上大学跟老爸摔碗。
哪有父母不疼孩子?错怪他了。
“别啰嗦,快吃!再拖就赶不上车!”
“哟,您这是怕多掏几块钱打车费吧?”
陈常山笑出声:“你妈当年躲计生办生下你们四个,肠子都悔青了。
你现在当爹了,该明白了吧?”
老话没错:养儿方知父母苦。
可他不是原主,对这家人没半点亲热劲儿。
他三口两口扒完饭,去前台半价结账,招手拦辆出租直奔凤栖县车站。
大夏天,非周末,候车厅空荡荡。
他让爸妈坐长椅歇着,自个儿去排队买票。
老妈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往他手里塞。
“妈,您干啥?我连张票都买不起?”
“拿着!长途车票死贵。”
他脸一下子烧起来。
爸妈准是看见家里那副穷样,舍不得让他掏钱。
“瞧您小看我!”
他下意识拍拍腰上那块黑砖头,“这玩意儿还值俩钱呢!”
“喏,刚走时,我们在你媳妇枕头底下压了一千块。”
他笑容当场冻住。
“妈!您怎么……”
“人家姑娘不容易,咱不能空手来,连亲家礼都没备。”
他喉咙发紧。
张莹卖十天冰棍才赚这一千啊!
“以后这种事少干,好心办成笑话。”
算了,先收着。
等翻身了,十倍还回去。
眼下他欠了一屁股债。
“行,钱我拿着,以后赚大钱,孝敬二老!”
他攥紧钞票冲向售票口——只剩最后三张成人票。
路上他死死搂着帆布包,半路停车上厕所,老妈伸手要帮他背,他赶紧摇头。
这破碗绝对是老古董,到嘴的肥肉哪能吐出去?
要不是那几万块莫名其妙没了,他至于跟爸妈挤在这破大巴上遭罪?
“包里啥宝贝?捧得比亲儿子还金贵?”
陈常山斜眼一瞥,手就往包上伸。
“标本!爸,这玩意儿金贵着呢,放家里保险柜,您二老可得盯紧了。”
陈孜衿赶紧把包往怀里搂。
“合着你千里迢迢回来,就为塞个破碗?”
老头啪地拍了下包沿。
陈孜衿猛一缩脖子:“哎哟轻点!真不能碰!”
“连摸都不让?”
“您说呢?不值钱我能豁出脸回家求保管?”
他嘴角翘得老高——这碗,就是他翻身的第一块砖。
手机突然震。
肯定是周顺风。
瞅瞅左右:妈在剥橘子,爸正眯眼打盹。
接?露馅儿;不接?急死人。
他捂着嘴压低嗓子:“去冰棍厂找延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