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踮脚溜出家门,鞋带都系得格外轻。
张莹和孩子还在呼呼睡,被子拱得老高。
水房门口,李文华正掬水洗脸。
湿头发贴在脖颈上,睡衣松垮垮挂着。
“又上厕所?”
她甩着毛巾问。
“你管我上不上?”
他一愣,赶紧别过脸。
这姑娘头发乱糟糟,袖口还沾着牙膏沫。
哪像城里姑娘?活脱脱一野猫。
他心里直犯嘀咕:离远点,准没错。
哪想到后来,这野猫真叼走了他的心。
手表刚跳到六点整。
他加快脚步往大门赶,生怕晚一步就被堵住。
果然,菜摊稀稀拉拉三四家。
老太太们蹲着翻白菜,讲价声嗡嗡响。
“孜衿!上县城啊?”
一声喊,他后脖颈一凉。
回头一看——刘粉珍挎着竹篮站在那儿。
五十出头,圆脸盘,肚子软乎乎,笑起来眼睛眯成缝。
文盲一个,户口早转成商品粮。
见了女婿,比见亲儿子还热乎。
“妈,办点事。”
他搓搓手,把兜里的烟盒往里塞了塞。
“大热天跑啥?家里有馍有菜,躺着不香?”
刘粉珍笑得眼睛都弯了,陈孜衿却浑身不自在。
“妈,我去找同学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“站住。”
她麻利地掏出五百块,直接塞进他裤兜里,压低声音:“男人兜里没票子,腰杆都挺不直。
拿着!”
“这钱我真不能要……”
他手心发烫,脸烧得慌。
“塞都塞进去了,还磨叽啥?妈信你,早晚能翻身。”
她顺手拍了拍他后背。
他喉咙一哽,差点哭出来。
那几句话,像温水浇在冻土上,心里头一下子松动了。
刚走到单位门口,师范学校拐角那儿,俩小子冲上来,一人架一只胳膊,硬生生把他拽进旁边院门。
“干啥?我又没惹你们!”
他嘴上硬气,脚底下却发虚。
帘子一掀,范长贵叼着烟晃出来,鞋带都没系好。
以前的陈孜衿,见了这种人绕着走。
他咬牙挤出笑:“那五百,你当着刘科长面说清了的。”
“呸!当真话听?现在行情,五百够买半头猪!那天是 ** 的!今天不掏钱,刀子可不认人!”
他比划着抹脖子。
“真没带钱。”
“没钱上什么城?输不起就别赌啊!没本事就别揽活!实在不行——把你媳妇让给我,我正缺个婆娘呢。”
说着,他还朝裆下挠了一把。
陈孜衿胃里翻腾,恨死了从前那个自己。
七点半了。
银行八点开门。
丈母娘给的五百块还在兜里发烫。
他摸出来,往范长贵手里一拍,转身就走。
张仁娃两个月工资,就这么没了。
他攥着空口袋,快步往前走,连回头都不敢。
他现在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。
以前那个在媳妇面前挺胸抬头的陈孜衿,早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八百遍。
凤栖县建行凤栖路支行门口,他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。
眼看一拨拨穿西装的职员刷卡进门,任天游咋还不露面?
莫非调走了?
等得脚麻,他搓搓手站起来,硬着头皮进大厅。
前台女同志正低头理存单,他挤出笑:“麻烦问下,任天游在不?”
姑娘抬眼扫他三秒,目光停在他洗发水都舍不得买的秃头上。
“你谁啊?”
“高中同学!地质队的!”
他赶紧补,“一块儿挖过矿,翻过山!”
“任主任压根没提过这号人。”
她手指敲敲桌面。
他心口一紧——任天游升官了?
脸皮抽了抽,他下意识挠后脑勺:“同学还能冒充?他在营业室不?”
“营业室?”
姑娘嗤笑一声,“人家现在管贷款,信贷部一把手,楼上二号办公室。”
他讪讪点头:“哎哟,太久没联系……山上跑多了,信号都没,刚下山就来串门。”
“怪不得一股松树味儿。”
她朝楼梯扬下巴,“二楼左拐,第二个门。”
他盯着她耳垂晃荡的金耳环,心里嘀咕:没我们钻山沟的,你挂哪棵野草上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