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中午在罐里吃干粮。干粮噎人,水更金贵。有人想多喝一口,看小花眼神,咽回去。
赵工把清单念成班表:
“一组挖车:大壮、小军、小许、老张轮铲;钱师傅管不能乱动的部位。
二组清板:钱师傅兼、铁柱轮、春妮记进度。
三组棚检:周师傅主、小磊跟、小花监督不让人进棚撒气。
四组塔清缝:限两人,绳系,禁转塔。
五组后勤:小余巡伤,老顺盯开水与配额,小盛对外只报人安损查。”
小盛举手:“地球已经在催细报。有人问绿了没。”
铁柱:“回:人安。沙后清理中。无绿。种未下。请勿催。”
“口气硬吗?”
“硬点好。软了他们以为你在害羞藏绿。”
小军:“我同意硬。硬是护队伍,不是怼地球。”
下午第一轮活干下来,人先见成果的不是电,是门廊清出一条路。路窄,够单人侧身。侧身也是路。
车露出半扇门。门打不开,沙卡死。继续挖。
板清出两块边角,表针动了一下,又不动。钱师傅骂:“动一下是打招呼。真发电还早。”
棚检:那道发白加长了一指。周师傅贴标记贴,拍照。
“隐患。”他咬字,“今天不撕开验证。验证要条件。条件不够就先压条加固,当它会裂来防。”
铁柱:“防。宁防错,不漏防。”
代价很清楚:时间、体力、电、水,全在涨消耗;暖在掉;种更远。
可清单在墙上了。清单比恐慌管用。
傍晚,外温再砸一截。
人回罐,脸罩一摘,鼻子先红。有人脚底没知觉,小余让脱靴搓。搓出痛,痛比木好。
铁柱在清单下补一行:冷更狠。明日优先清板保电,挖车不停,棚隐患加固。种与锁——不动。
老顺看那行字,像对画袋说,也像对旁人说:“暴后世界不是变好,是变清楚。清楚哪里坏,才知道先修哪。绿在清楚之后。现在清楚的是沙、冷、半埋的车。”
铁柱关门。密封咬合。
窗外红土像被刮过的锅。锅还在。火还没点。
暴后世界,先认账。
认完账,才配挖车、清板、跟人一样把日子从沙里刨出来。
清单写完不等于人心齐。
有人看见半埋的车就慌,有人看见糊板就骂,有人盯着棚上那道白痕不说话。不说话的往往更沉。
铁柱带着核心组再走一圈,走得很慢。慢是为了把“大概”变成“看见”。
塔基:锚钉在,周围堆沙像小丘。小丘要清,清完才能看见有没有松。
接收板:沙厚处像涂了酱。酱下是否划伤,清之前不知道。
棚门密封条:夹着沙。夹沙等于咬不紧。咬不紧夜里会漏温。漏温对空跑是刀。
“空跑贴线作废一半。”赵工说,“不作废也得重跑日子。日子从保壳开始,不从撒种开始。”
小花把“重评种条件”写进清单备注。备注比正文还大。
冷在暴后更欺人。
出舱一小时,人鼻腔刺痛。刺痛是干燥加冻。小余强制回罐轮换。“谁想当英雄冻掉鼻尖,鼻尖不种地。”
老顺在罐内煮融冰一样的热水——其实是定量加热。热水壶边围着人,围着不抢。不抢是因为小花站那儿,眼神比锁还硬。
有人问:“车会醒吗?”
钱师傅正好进门,满身沙:“会。醒了要看病。病在电机。电机吃了沙,像人吃了土。”
“那谁给它看病?”
“我。”钱师傅说,“再找几个手。手冷也得干。”
夜里回罐后,有人做噩梦。
梦里沙灌进嘴。醒来要水。水按夜班小格,只润。润完坐一会儿,听壳。壳外细风,像沙还在远处走亲戚。
小余把“暴后失眠”记一笔。记不是病历吓人,是后面巡伤用。
铁柱在清单下又补:明日若电回得慢,罐温优先,棚温放弃。放弃两个字扎眼。扎眼就对——扎眼才不会手痒去开箱。
暴后世界,先把扎眼的账认全。
傍晚总结会开得很短。
短会只定三件事:明日挖车、清板、棚加固。种与锁不讨论。讨论就是分心。
有人举手:“地球要照片,发半埋车行吗?”
铁柱:“发。发真人真损。别发滤镜。滤镜是假硬汉。”
小盛点头。
暴后世界不漂亮。
不漂亮才像能住下去的地方——先认锅,再谈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