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见不是丢脸。丢脸的是硬撑到晕倒还装英雄。”
小军对全屋:“谁胸口紧、谁手抖停不住,举手。举手是勇敢。装没事是给队伍挖坑。”
举手两个人。小余挨个看,给纸袋,给按节奏呼吸。不给药,药留给真病。
春妮端水,小口喂。喂的时候说:“你看,门还在。灯还在。人还在。在就够。”
小磊点头,点得很轻。
后半夜后半,吵少了。
有人睡着,睡着打呼。打呼也有人嫌。小军说:“打呼说明人活着。嫌的人数羊。”
钱师傅靠着电柜打盹,醒一次看一次表。电还在咬底暖,咬得稳。稳比猛降好。
赵工把外传感器读数念给铁柱听:“风速在下。沙浓度在下。温度……更低。暴后冷会贴脸。贴脸就贴脸。人别裸手摸铁。”
铁柱:“记下。天亮清单:车、板、棚膜、塔锚、水罐。按这个排。”
小花:“对外口径还是人安、损待查、无绿?”
“对。无绿。有人问种,回:沙后重评。重评不是拒绝,是活命后的正经话。”
罐里的味道慢慢变复杂。
汗、消毒水、干粮渣、一点点鞋底沙。沙味道像铁锈加土。有人受不了,用布捂鼻。捂久了缺氧感,又放下。
小花组织“小声故事会”,规定:一人三句,不讲鬼,不讲死。讲家里灶、讲工地玩笑、讲谁做过的蠢事。蠢事引笑。笑要低,低笑像暖。
大壮讲自己第一次焊穿钢板,师傅骂他“电光蚊子”。骂完请他吃面。面很咸。咸得他记住了。
春妮讲自己怕黑,又偏排夜班。怕就拿手电照脚尖。照脚尖能走到头。
轮到铁柱,他想了想:“我口头禅多。多是因为话少。话少的人靠一句顶着走。顶到现在,还没倒。”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有人接。
接完,屋里齐齐应了一声。应声不齐整,却真。
秩序险些破在抢位。
底暖一侧墙根更暖。有人把铺位往那边挪,挤到别人脚。脚一蹬,声就起。
小军用手电照那块地:“暖区按伤员和老人优先。其余抽签。签在我这。谁不抽硬挤,谁去冷角坐到天亮。”
抽签很土。土管用。土完,怨气散一半。
另一半怨气被讲古继续磨。老顺讲黄河边的干季:缸见底,人排队,排队的人不许加塞。加塞的被老人用烟袋杆敲。敲完还是排。
“水以后也会紧。”他忽然说,“紧的时候记住今晚。今晚能让,明天更能让。”
铁柱看他一眼。一眼里有数:水账,暴后必碰。
后半夜巡壳两次。
听缝,看表,摸门柄温度。门柄冰。冰说明外冷实。实冷会让金属变倔——倔的事留给暴后工具。
小余让所有人做一次脚趾活动。活动像丑舞蹈。丑也做。做完血回来一点。
没人疯。
这句话铁柱在心里重复。重复到天亮前,门边站岗的人换了第三班。
罐里的夜,熬成一条能走的路。
天亮前,罐里出现一种奇怪的安静。
不是怕没了,是怕熬过去了,人空了。空了容易一开门就冲。小军提前摁住:
“开门顺序:我、铁柱、周师傅。其余人等扫沙完毕、门廊干净,再按组出。谁抢第一眼英雄照,谁最后出舱。”
有人笑。笑里终于有点真松。
老顺醒了,第一眼摸画袋,自语:“还在。人在,家就在。”
铁柱站到门边,手按密封。壳外冷得像有牙。牙还没咬进来。
他回头看一眼满罐的人——挤、困、臭一点汗味和消毒水味,可眼睛都还清明。
没人疯。
这一夜的小高潮,就这个。
密闭脾气被规矩压住。压住的人,才配看见暴后世界。
铁柱低声: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
小花应:“行在人还像人。”
门暂时不开。
开之前,再听三分钟走沙。
三分钟后,红家从罐里的夜,走进沙停后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