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常的脸,是班表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班表贴罐壁,贴到边角卷起,卷起有人按胶带再粘。粘是因为还要用。用到名字密密麻麻:值守、检修、清灰、眨眼、睡、吃。吃也在表上。不在表上的吃会抢电抢时间,抢了乱。
铁柱每天第一眼看表,第二眼看电,第三眼看人还在不在睡袋里该在的位置。该睡睡,该起起。起错的人,小余有权按回去。
“工地。”小花常说这三个字,“不是仙境。仙境不用清灰。咱们灰比雪坏,坏天天见。”
灰是日常里最烦的角色。
钻缝、粘汗、磨关节、糊面罩内侧。清灰像农活,农活没季节,季节永远是“现在”。
小军扫到骂,骂到扫,扫完喝水,水里像也有灰味——其实没有,是心理。
“我怀疑灰会过日子。”他骂,“会过日子才会天天来。”
周师傅规定:进舱两步,拍靴。拍不干净,回去再拍。拍是为了少让灰进肺的恐慌。恐慌过一次就够。够了用规程压,不靠吓人故事。
小赵清灰很认真。认真像赎。赎什么他自己知道。知道就好。好在活干净,干净的活也养人。
铁柱不说漂亮话。他说:“灰清不完。清不完也清。清是告诉自己:这地方还有人管。”
修是另一张脸。
战损单上的裂纹镜还在等料。等料期间,限功率值守。限功率不是怂,是活。
活着把颤点一天紧两次,紧到周师傅说:再紧要滑丝。滑丝比松更坏。坏了换班手法:涂,记,摸,看振动曲线——听不见就看。
赵工日常是数据农民。农民种曲线,曲线老实就收工,不老实就加班。加班不英雄,英雄会把眼看坏。眼坏了,雨来瞎子。
铁柱自己的日常:键、本子、四步检、跟人说话不超过必要。
必要包括:你手抖了去睡;你镜温高了降;你想家了写短句别写长篇占心。
小军有回想家想得狠,写了三大段。铁柱看完,撕了后两段,留第一段:“想炸酱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面要筋。”
“这够了。”铁柱说,“够了就能上岗。长篇会把人写软。软了键不听。”
小军瞪他,瞪完认:“你狠。狠有用。”
想家饭是小花掀起的。
月上没有真灶的香,有的是加热袋、营养糊、偶尔地球船带来的压缩菜。压缩菜金贵。金贵小花偏在“想家日”拿出来——想家日不是节日,是连续灰天里她看人眼太直,直得要断时。
这天她提早一小时“开火”。开火是调加热顺序,让糊不那么一口闷,让压缩菜丝泡开,泡出一点咸香。咸香在循环风里弱,弱也够人抬头。
“吃。”她把份儿分好,“今天不谈石头。谈老家什么味。味说完,还得上岗。上岗前允许嗓子眼热一下。”
小军先开口:“我想吃炸酱。炸酱面。面要筋。”
周师傅:“我要蒜。生蒜。辣。”
赵工:“我要……安静地喝口热的。热的就行。”
小余:“我想吃不在值班时吃的东西。意思是——坐下,不看表。今天假装不看三分钟。”
小赵小声:“我想家里厨房油烟。油烟呛,呛想。”
铁柱想了想:“我想村口那碗豆腐汤。淡。淡能喝三碗。”
小花眼睛弯:“行。今天这碗糊,就当豆腐汤。当了也要刮净。刮净不浪费。浪费在月上是罪。”
人吃的时候,罐里有一点像家。像就够。够了别贪。贪成仙境,仙境碎了更疼。
三分钟后,表还在。人起身。袋收净。灰还要扫。
“工地继续。”小花说,“仙境散会。”
散会前,周师傅忽然说:“我加一条。想家饭可以热,嘴别飘。飘了说‘月上跟家一样’——不一样。不一样才要规矩。规矩在,才越来越像。像不是骗,是挣。”
“挣。”铁柱重复,“挣来的像,才配留。”
散会后的日常仍硬。
有人因为想家走神,走神漏记一次电账。漏记被小花抓到,公开,不骂脏,骂事:
“账是命。命不能因为想娘就空一行。空了补。补完想娘。”
有人修到半夜偷干,被小余按睡。按睡时那人还嘟囔:镜裂纹我担心。
小余:“裂纹你睡了也在。你晕了裂纹更在。在就明天拧。拧的人要是你,你得活到明天。”
铁柱支持小余。支持到自己也被按过一次——按的是小花。小花按他肩:你写本子写到手抖,抖了还写,写给谁看?给石头看?石头不识字。识字的人要你明天还能握键。
他睡了。睡时梦见豆腐汤。汤淡。淡醒了,嘴里是糊的回甘。回甘也行。
地球日常与月上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