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里翻遍了。锅还在用。镜没有。电线早卖了换药钱。我……”
他顿住,像被什么卡住。院里送料的人下意识静了静。
铁柱没催。小花在厨房门口端着碗,也不说话。
“我有力气。”老黄抬起头,眼睛红着,却直,“挖坑、和泥、搬水泥,我都能干。你叫我一声我就到。不要钱。管口饭就行。我……我不能啥都不出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有人小声说:“老黄家确实紧……”
铁柱走过去,拍了拍老黄肩膀,力道稳:“行。浇底座、挖塔基,我叫你。出力比出钱还金贵。”
老黄喉结滚动:“那……我算帮上了?”
“算。”铁柱提高一点声音,故意让旁边人听见,“穷户只出汗不出钱,这是规矩。不摊派。写进字据、写进广播的。谁笑话出力的,先过我这关。”
老黄用力点头,走时背影挺了一截。有人把目光挪开,像被烫到。
虎子在旁边嘀咕:“铁柱哥,你这样,有钱的会不会不送了?觉得反正有人白出力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铁柱看着料山,“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有料出料。没有的,也一样受保护。塔不是给有钱人修的。黑家伙飞过来,可不分谁家院墙高。”
虎子噎住,半晌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服。”
傍晚,铁柱把小山清点了一遍,虎子帮着报数,小花记本。
钢管:够拼高度,还差焊。
电线:够拉专线。
电瓶:两只旧的,能并在一起应急。
木板:平台有了。
水泥:老杨头两袋半。
反光件:锅盖、衣柜镜、后视镜、碎玻璃——能铺辅面。
螺丝杂件:够拧一轮。
就差正经能聚光的大聚光镜片。
铁柱把锅盖拿到太阳下试。光散成一片,聚不成点。他又试衣柜镜——平面,也聚不了。碎玻璃更不行。
“光有了骨头,还没眼睛。”他对小花说。
“明天去镇上?”
“去。镇上没有就县里。”铁柱把锅盖放回山顶,锅盖晃了晃,反光扫过院墙,“今天够了。全村把零件给我堆成山了。我不配再拖。”
夜色下来时,还有人敲门。
是个脸生的中年妇女,塞来两节旧电池和半卷胶带,还有三颗生锈的螺母:“不值钱。你凑合。我家男人不让送,我偷着来的。”
“值钱。”铁柱说,“胶带能救命。你回去别挨骂。”
妇女笑了笑,摆手走了,脚步很快,像做贼。
铁柱关上院门,靠着门板喘了口气。这一天,他几乎没坐下。嗓子哑了。手破了两道口子。脚底板像踩了火。
小花递水:“累?”
“累。”铁柱灌下去,“值。”
“反对户呢?”
“上午还在巷口骂。后来骂累了,看人送料,骂不动了。有人想进来看热闹,被虎子挡了——看可以,动手翻料不行。”铁柱扯了扯嘴角,“骂街怕人多。人一多,闲话就短。”
小花靠着他肩,看着黑影里的小山:“这座小山,算全村的。”
“算。”铁柱说,“可穷户那份,是汗。汗更沉。老黄空着手来,比有些人塞钱更让我踏实。”
他在本子上记:
镜——未齐(缺聚光镜片)
钢——齐
电瓶——齐
锅盖——齐(老人送)
汗——老黄报名
反应——二顺他妈送镜;孩子送螺丝;妇女送饭;反对户骂不动
写完,他在页脚加一句:不摊派。只出汗也算入股。
屋外风过,料山轻轻响,像有人翻身。锅盖碰了后视镜,叮一声脆。
铁柱吹灯前又去看了一眼。小山还在。红印还在门后。班还没排,塔还没立,可人心先堆出了形状。
明天找镜片。
镜片要是再卡脖子,塔就还是一堆废铁——废铁上顶着全村的面子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广播后有人硬塞的钱他都退了,只留下小花的鸡蛋钱和几家婶子悄悄放到小花手里的零钱。那些钱他记下名,说好:只买镜,不乱花。买假的,他进门就对不起这座山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看着小山,低声说。
狗剩他们在巷口还没散,声音远远飘过来:“铁柱叔,明天还翻不?”
“翻。”铁柱应了一声,“明天我去镇上找真镜。假货,一镜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