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三百。三夜连扫——二百七、三百一、三百——八百八十。加上原来的二百六十四……”
她蹲在灯下算,笔尖戳出小洞。
“二百六十四加八百八十——一千一百四十四。”
铁柱靠门框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:“一千一。离‘全村信’还早。离‘够造塔’——够拿给村长看了。”
“村长来不来?”
“会来。”铁柱说,“嘴碎的人已经把话递到村委会门口了。他不来,闲话会变成他的事。”
又过了一天傍晚,周村长真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身后跟着张会计,手里夹着个本子。
铁柱正在院里摆弄镜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。周村长站在院门口,看了看地上排开的镜子,又看石桌上盖着布的机器,没说话。
“村长。”铁柱站起来。
周村长五十多,脸黑,当了十几年村干部。话不多,说了管用。他不像二顺笑,也不像张婶惊。就掂量。
“听说你在搞打蚊子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能打。”
“还听说你要造个塔?”
“嗯。镜子架高,光往下打。扫得远。”
周村长走进院子,蹲下来看地上的镜子。拿起来一面,转了转,对着夕阳照了照。光斑打在墙上,亮了一下。
“这玩意儿能打蚊子?”
“能。”铁柱把机器端起来,对准墙根——正趴着几只。
拇指按下,红光一闪。
“滋。”一只掉了。
“滋。”又掉一只。
周村长蹲下去看了看死蚊子,又看墙上的黑印。伸手碰了碰——烫,缩手。
“真烫。”他说。
“真烫。”铁柱关掉机器。
周村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村里嘴碎的多。有人找我,说你搞邪门、骗镜子。也有人找我,说你帮柳树沟打了一百多只,这几夜又连扫了半条巷。”他顿了顿,“真假我得自己看。看了,我信掉下来的虫。不信背后那张嘴。”
“村长信什么?”
“信蚊子掉下来了。”周村长说,“但光掉下来不够。你要造塔,料从哪来?几户人家凑的,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柱说,“先造小的。四米高,十面镜子。能扫一个院子。证明能造,再造大的。料——旧镜子、旧板子、旧钢条,挨家要。差的灯头,得上电子市场。”
大刘接话:“算过。底座一米宽一米长,四根钢筋,铁丝若干。十面镜子,大小不拘。电瓶一个,太阳能板至少两块。灯头一个。真花钱的就灯头那一截,几十块上下。”
“电子市场多少钱?”
“估五十到八十块。”大刘说,“明天可以跑一趟问死价。”
周村长沉默了一会儿。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地上排开的镜子,看了看小花手里那本厚了的正字本。
“那本子,”他抬下巴,“明天带到村委会。我开个会,让大家看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集资会。”周村长说,“你要造塔,光靠几户凑料不够。全村出力,才造得起来。我不是拍板——是让大家看本子、看蚊子尸、看要多少料。信的出力,不信的不强求。但你得说清楚:多少料、多少工、多少天。说清楚了,才有人跟。”
“我说得清。”铁柱说。
“那就来。”周村长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。到院门口又停一下,“你那东西,真管用的话——村里该出这个力。闲话让他们说。数字你自己扛。”
送走周村长,铁柱在院门口站了站,看着他拐进巷子。
小花从屋里出来:“村长……要开集资会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他信蚊子掉下来了。”铁柱说,“他要看本子、看数字、看要多少料。他不是拍脑袋的人。”
“那今晚还扫吗?”
“扫。短打。”铁柱说,“手指还红。但不能空一夜——空一夜,闲话就说你心虚。”
夜里他们只扫了自家和隔壁一户。小花合本时嗓子轻了:“今晚二百零二。总账——一千一百四十四加二百零二——一千三百四十六。”
铁柱把数目在大纸上抄了一遍,字丑,横平竖直却用力。
一千三百四十六。
半信的人可以半信。不信的人可以不信。
本子不跟人抬杠。
“这玩意儿能行。”他轻声说。
小花应了一声:“行。明天我帮你整大纸。村长问什么,你都有底。有人再说玩具——让他来翻正字。”
铁柱把六面镜子一面一面擦干净,排在台阶上。月光淡,光斑弱,却在。
六面镜子。还差四面。
差的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