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远处有人骂:“能不能管管这破蚊子!”隔壁孩子哭,哭声干哑。
这时候——灯灭了,整个村子一片黑。
“又停了!”远处有人喊。有人骂保险丝,有人骂偷电的。东头有谁摔了一跤,骂声和盆子落地声叠在一起。小花摸黑点上蜡烛。烛光一晃,院子里影子乱跳。
蚊子像得了令,嗡嗡声立刻更密。灭蚊灯全瞎。电蚊拍没电。有人家点蚊香,味道飘过来,呛人,不顶事。孩子哭声此起彼伏,像约好了似的。
巷子里有人撞到板凳,骂娘。有人喊:“手电筒呢?”有人回:“电池早没了!”西头隐约有婆婆叫孩子的名字,叫了两声,嗓子哑在半道。铁柱站在院门口,听见黑暗里翅膀擦过耳廓,密得像下雨。
“西头呢?”铁柱问。
“黑着。”小花侧耳听,“王婶婆婆院里也没灯。县里那头——电话打不通。一停电,信号也断。”
铁柱心口发堵。人在监护室里烧,村里连灯都没有。他能做的,好像只有墙根那三十一只焦蚊子——少得可怜。
“幸亏你自己的板子有电。”小花说。
铁柱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屋顶那两块板子——月光下反着暗光。白天晒的电,还在电瓶里。村里电线断了,他的板子没断。
灯头还烫,不能立刻再打。可电瓶的指针还在,绿灯还亮着。这点亮,在满村的黑里,像谁多留了一口气。
他把机器挪到烛光边上,试着短按半秒——红点在墙皮上闪了一下,又灭。灯头烫,不敢长按。可那半秒够证明:闸掐的是村里的线,掐不断板子里的电。
“板子有电,就不怕闸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想——”铁柱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停电的村子黑得纯粹,远处几家点了蜡烛,昏黄的光,像一串没力气的眼睛。蚊子在黑里更凶,专往有人气的地方钻。有人开门泼水,水声响,蚊子不散。有人隔墙喊老赵,老赵应了一声,嗓子哑,像刚从别家量完体温出来,脚步又往更黑的地方去。
“村里老停电。一停电,蚊香点不稳,灭蚊灯不亮,什么都没了。可我的板子——白天晒,晚上用。不停。闸可以掐电线,掐不住太阳留在板子里的那点东西。”
小花看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铁柱顿了一下,“要是板子够多、够大,是不是……不光能打蚊子,还能在停电的夜里给人一点用?灯也好,风扇也好——先活着,再谈别的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先不想那么远。”铁柱摇头,声音却比刚才亮一点,“今晚只认一件事:闸掉了,我的光还能亮。这比二顺那张嘴硬。也比乡里那句‘指标没下来’硬。”
巷子里又有脚步声跑过。有人喊:“卫生室有没有手电?”没人答。铁柱没追出去——他不是医生,黑灯瞎火追出去也帮不上打针。他能做的,是把手里这套弄到不停、不烫、能扫。
他走回院子,把机器检查了一遍。灯头还烫,不能开。风扇叶上沾了灰,他用布擦了擦。蹲在台阶上,看着墙根那三十一只焦黑的蚊子。
三十一只。从一只爬到这儿。村里几千只蚊子,十几个发烧的。
卡脖子的还是那几样:劲小,灯头发烫慢不下来,钱紧。
也是时间——监护室里的孩子不等人,本子上的名字不等人。
停电的夜里,这些账更清楚。
小花把蜡烛挪近一点,看他手指:“起泡了。明天抹点牙膏,别装硬汉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三十一只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像把数钉进黑暗里,“比十五只强。还不够。可闸都掉了,你的光还能闪——这就够写进本子里。”
铁柱嗯了一声。电瓶的绿灯在黑暗里轻轻跳。
“铁柱。”小花忽然抬头,“有人敲门。”
铁柱站起来。院门外站着个人影,月光下看不清脸。
“李铁柱?”
声音低,不是村里人。专挑满村漆黑的时候来,不像串门,像求人。
铁柱手心里全是汗。灯头还热,村里还黑,门外这个人,专挑停电夜找上门。
他摸了摸门闩,没立刻开。
“谁?”
外头静了一秒。
“柳树沟的。”那人说,“听说你会用光打死蚊子。我……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