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。”
澹漪愣了片刻。“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了?”
“跟小青学的。她说话好听。”
钱塘龙王的銮驾从洞庭湖出发,沿着水路往北走。銮驾很大,大到能在里面摆一张桌子、几把椅子、一张床。柳毅坐在窗户边,看着窗外的水景。水是透明的,能看到鱼从旁边游过去,有的鱼很大,大到比他的书箱还大,有的鱼很小,小到像一颗米粒。鱼群在銮驾周围游来游去,像在护送他。
钱塘龙王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壶酒,喝了一口又一口。他没有说话,柳毅也没有说话。一个不知道说什么,一个不想说什么。酒喝到第三壶的时候,钱塘龙王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侄女为什么嫁到泾河吗?”
柳毅摇头。
“因为她爹——我大哥——觉得泾河龙王家世好,门当户对。他问过她,她说不愿意。我大哥说,你嫁过去就愿意了。她嫁了。嫁过去第一天就不愿意。那个畜生——泾河龙王的儿子——喝酒,赌博,打人。他打她,不是因为做错了事,是因为他想打人。他打人不需要理由。”
钱塘龙王把酒壶放下。“我大哥知道她挨打。他想把她接回来,但泾河龙王不让。他说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不能接回来。我大哥是洞庭龙王,不能跟泾河龙王翻脸,翻脸就是两个龙宫开战,开战会死很多人。他不敢。他让我去接,我也不能去,我去就是开战。我们都只能等。”
柳毅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你们现在怎么就能去了?”
“因为有人送了信。有人愿意帮一个陌生女子送信,走了几千里路,差点淹死在洞庭湖里。”钱塘龙王看着他,“你一个人凡人,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。你帮了她,现在轮到我们帮她了。”
泾河边,荒草地。
龙女还跪在那里。她的头发更散了,衣裳更破了,脸上的伤又裂开了,血痂掉了一半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。她的眼睛睁着,浑浊的瞳孔看着西边的方向。她在等,等信送到,等父亲来接她,等那个书生回来。她不知道信送到了没有,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来,不知道书生有没有淹死在洞庭湖里。她只能等。等了三年了,不差这几天。
婴宁蹲在她对面的草丛里,情感共鸣探到了她的心。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不是在忍耐,是已经没有力气不忍了。她的身体在消耗自己最后的能量,维持心跳,维持呼吸,维持睁开眼睛的力气。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,但她知道不能放弃。信送出去了,如果她放弃了,那个书生的辛苦就白费了。他不认识她,从北方来,路过,看到她在牧羊,觉得可怜,帮了她。他划了七天的冰,游了不知道多久的泳,把信送到了。他做到了他能做的,现在她也要做到她能做的——活着等他回来。
听潮蹲在泾河对岸,声波探测在扫瞄苏挽晴的节点。那些暗紫色的节点还在,缠绕在龙女的记忆上,像藤蔓缠着古树,拔不出来,剪不断。但它们的能量在弱化,不是被拆了,是龙女的心变了。她不再绝望了。她在等,等的是希望,不是死亡。节点感知不到绝望,就找不到食物了。它们在饿,在萎缩。
云母的方盒子屏幕上,能量读数在缓慢下降。她把数据报给了静海。
静海在竹简上写下了“节点能量下降百分之三十”一行字,在下面画了一条上升的曲线。曲线往上走,龙女的心跳也在往上走——不是变快了,是变得更有力了,像一辆快要没油的车忽然又有了油,发动机在吭哧吭哧地响。
钱塘龙王的銮驾到了。
龙女远远地看到一团红光从北边飞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大到遮住了半边天。她认出了那团红光。不是光的颜色,是叔叔的脾气。他来了,他真的来了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钱塘龙王从銮驾里出来,看到跪在荒草地里的龙女,腿都软了。她瘦了,瘦到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,眼眶深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出血,手上脚上都有伤。镣铐嵌进肉里,生锈了,和伤口长在了一起。他蹲下来,想伸手去摸她的脸,手在发抖。他是龙,龙的手不会抖,他的手在抖。
“叔叔来了。叔叔接你回家。”
龙女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叔……叔叔……”
钱塘龙王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哭了,活了上万年,他从来没有哭过。他被雷劈过,被火烧过,被天兵围剿过,被打得半死,都没有哭过。今天他哭了。他伸手去扯龙女手上的镣铐,镣铐是铁的,很粗,在他手里像纸一样被撕开了。他把镣铐从龙女手上、脚上扯下来,扯的时候小心再小心,怕弄疼她。铁链从伤口里拔出来的时候,血涌了一下,龙女嘶了一声。钱塘龙王的手更抖了。
柳毅从銮驾里下来,站在旁边,看着龙女被钱塘龙王扶起来的样子。她的腿站不直,跪太久了,骨头变形了。钱塘龙王半扶半抱着她,往銮驾的方向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抖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走到銮驾门口的时候,忽然转过头,朝柳毅的方向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