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边有东西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赵真真问。
“黑黑的,大大的,没有脸。走得很慢,但很大。它吃了很多东西,还在吃。地上的草,树上的叶,石头缝里的虫子。都吃了。”
贪婪使徒的分身来了。它不是从路上来的,是从地下来的。地裂开了,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院子里,墙裂了,地砖碎了,花盆倒了。那株野草在风中摇,婴宁伸手护住它。
贪婪使徒从地下爬出来,很大,很高,很黑。它的脸是黑的,像墨,像炭,像没有星星的夜。它的眼睛是红的,像血,像火。它的嘴是大的,裂到耳根,露出一口尖牙。它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七兄弟,笑了。
“曾家七兄弟。你们争了三十年,抢了三十年,打了三十年。你们的地,你们的房,你们的银子,都在我这里。你们要吗?”
曾孝的眼睛亮了。“要!”
“拿什么换?”
“拿什么换都行。”
“拿你的命换。”
曾孝的脸白了。不是白,是灰。像纸灰,像骨灰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贪婪使徒。专门吃贪婪的人。你贪了三十年,够了。你的命,是我的了。”
它伸出手,手指很长,指甲很尖。它朝曾孝的脖子掐过去。曾孝没有躲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伸过来。他的眼睛闭上了,像快灭的灯。
“等等。”曾友于走过来,站在曾孝面前。“他是我大哥。你不能杀他。”
贪婪使徒的手停了。“你让了三十年,还要让?”
“让。让到他不贪了,就不让了。让到他不抢了,就不让了。让到他不打了,就不让了。让到他认了,就不让了。”
“他不会认。”
“他会。他是曾家的人。曾家的人,会认。”
贪婪使徒看着曾友于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“你让了三十年,你赢了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你的地,你的房,你的银子,都在我这里。你什么都没有。你让了三十年,输了三十年。你还要让?”
“让。”曾友于说,“让到你们都走了,就不让了。让到你们都散了,就不让了。让到你们都死了,就不让了。让到你们赢了,就不让了。”
小翠从后面走上来,把铜镜举起来,对着贪婪使徒。镜子里,贪婪使徒的脸变了。不是脸,是雾。灰蒙蒙的雾,像阴间,像黄泉路,像没有尽头的地方。
“你吃了多少地?”小翠问。
贪婪使徒没有说话。
“你吃了东边的地,西边的地,南边的地,北边的地。你吃了柴房,马厩,猪圈。你吃了老祖宗留下的那件皮袄,吃了那把土。你吃了三百年。够了。该还了。”
贪婪使徒的脸变了。不是黑,是灰。像纸灰,像骨灰。它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有苏氏。专门戏弄坏人。”
婴宁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小翠旁边。她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贪婪使徒的脸更白了。它又退了一步。
“你又是谁?”
“青丘。专门保护花。你吃了那株草。它等了三百年的草。你要还。”
贪婪使徒的肚子开始翻涌。它张开嘴,吐出东西来。不是花,是土。黑的,湿的,像刚下过雨。土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。婴宁把那株草从石头缝里拔出来,种在土里。草活了,叶子绿了,根扎下去了。
“它说谢谢你。”婴宁笑了。
贪婪使徒趴在地上,喘着气。娇娜从后面走上来,把一把竹叶洒在地上。竹叶从她掌心蔓延出去,一根一根,一片一片,像绿色的河流,流进贪婪使徒的身体里。
“你吃了我们的东西,该还了。”娇娜说。
贪婪使徒的身体开始缩小。它张开嘴,吐出更多东西。银子,金子,珠宝,地契,房契,还有一把土。那把土是黑的,湿的,像刚下过雨。
曾孝看着那把土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爹的地……”
他蹲下来,用手把土推平。推平了,又用手拍了拍,拍得结结实实的。
“这是爹的地。他说,这是他的地。谁都不许分。我分了。分了三十年,分了又分,分了又分。分到最后,只剩一把土。这把土,谁都不想要。扔在院子里,风吹走了。风吹走了,就没了。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曾友于。“老二,地是你的。房是你的。银子是你的。都是你的。我不要了。”
曾友于看着他。“大哥,地是曾家的。房是曾家的。银子是曾家的。都是曾家的。我不要。”
“你不要,谁要?”
“我们都要。地,是曾家的。房,是曾家的。银子,是曾家的。我们,是曾家的。曾家的,不分你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