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走过来了，看着公孙九娘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记忆，被人动过。”
公孙九娘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沈巍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悬在公孙九娘额前。他的手指很白，没有血色，指尖有一点幽蓝色的光。光很弱，像鬼火，在风中摇摇晃晃。他闭上眼睛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在念什么。
光从指尖渗出来，渗进公孙九娘的额头。她的身体开始发抖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。然后，一道紫色的雾气从她的太阳穴飘出来，很淡，但看得很清楚。雾气在空中凝成一张脸——不是人脸，是一张面具。面具上只有一双眼睛，很亮，很冷，像蛇。
“嫉妒使徒。”燕七的声音很沉，“她在公孙九娘的记忆里动了手脚。”
紫色的雾气在空中扭动了一下，然后散了。像烟，被风吹散。
公孙九娘睁开眼睛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，砸在膝盖上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，“林生来找过我。他来了。但我忘了他。我什么都忘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“他站在我面前，叫我九娘。我说，你是谁。他说，我是林生。我说，我不认识你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走了。他走的时候，我在想，这个人好难过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赵真真。“他来找过我。但我把他赶走了。”
赵真真握住她的手。“不是你的错。是嫉妒使徒。她篡改了你的记忆。”
“我还能找到他吗？”
“能。”赵真真站起来，“他在等你。三百年了，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燕七带他们去了莱阳城外的一个村子。
村子很小，几十户人家，围着一个小小的土地庙。庙已经塌了一半，里面的土地爷像歪歪斜斜的，脸上糊着泥巴。燕七在庙后面停下来，指着一块石头。“就在这里。林生的墓。”
赵真真蹲下来看。石头很旧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石头下面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。铜钱在口袋里发烫，不是温的，是烫的。
“挖开。”她说。
李煜蹲下来，意念一动——胸前的吊坠猛地亮起，暗红色的光芒涌出，在他掌心凝聚成炎牙短刃。他把短刃插进石头边缘的泥土里，轻轻一撬。
石头裂开了。
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坑，坑里放着一个木盒子。盒子很小，一只手就能握住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。赵真真把它拿出来，轻轻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都烂了，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和公孙九娘的诗稿一样的字迹，只是更潦草，像是在赶时间——
“九娘，等我。我来找你。”
赵真真把纸展开，翻到背面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更潦草，像是在最后一刻写的——
“等不到你，我就去找你。”
赵真真的手在发抖。她把纸折好，和公孙九娘的诗稿放在一起。两张纸，两个人，三百年的等待。一个在阳间写，一个在阴间写。一个等不到，一个找不到。
“他在找她。”赵真真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一直在找她。是嫉妒使徒，让她忘了他。”
沈巍蹲下来，看着那个木盒子。“林生死的时候，手里攥着这封信。他还没来得及寄出去，就死了。死后，他的魂魄一直在找她。但乱坟岗太大，怨魂太多，他找不到。而且——她的记忆被人动了。她认不出他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赵真真问。
“现在，你有两封信了。”燕七站起来，“一封装不出去的信，一封寄不到的信。你把它们放在一起，就是完整的了。”
赵真真把两封信叠在一起，放进怀里。两张纸贴在一起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一阵温热。不是铜钱的热，是纸的热。像两片分开很久的雪，终于落在一起了。
“她收到信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远处，乱坟岗的方向，风停了。枯草的沙沙声停了，鸟叫声停了，一切都停了。然后，有一道光升起来。不是金色的，是月白色的，很淡，很柔，像月光。
光从乱坟岗升起来，升到半空中，停了一下。然后它往东边去了。慢慢地，稳稳地，像一个人在走路。走得很慢，但很坚定。
“她走了。”燕七说。
赵真真看着那道光，看了很久。直到它消失在东边的天际，融进暮色里。
“她找到他了。”她说。
晚上，他们在土地庙里过夜。
燕七在庙门口生了一堆火，火光照在破庙的墙上，影子摇摇晃晃的。李煜在烤烧饼，烤糊了一个，又烤糊了一个，第三个终于没糊，但硬得像石头。
“这能吃吗？”钱彬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能吃。就是有点硬。”
“这是有点硬吗？”钱彬敲了敲烧饼，发出咚咚的声音，像敲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