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的夜,像是被泼了一盆狗血,又黏又腥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火,到处都是火。
朝阳门的城楼,在炮火中断断续续地亮起,像一截被点燃了的、巨大的棺材板。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英国公张唯贤觉得自己的上下牙在跳舞,根本不受控制。每一次炮弹砸在脚下的城砖上,那股子震动就顺着他的脚底板,一路冲上天灵盖,把他满肚子的荣华富贵都快给颠出来了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城楼上,是站在一口被巨人猛踹的破锣上。
“国公爷!国公爷!”一个亲兵,与其说是跑过来,不如说是滚过来的,半张脸黑得像锅底,声音都劈了叉,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哭腔,“顶不住了啊!真的顶不住了!鞑子的炮就跟不要钱似的,一刻都没停过!弟兄们……弟兄们……呜呜……没剩几个了!”
张唯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都带着一股子硝烟味。他哆哆嗦嗦地扒着墙垛,飞快地往下瞅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差点把他的魂儿给瞅没了。
我的老天爷!
城墙底下,黑压压的鞑子兵,跟炸了窝的蚂蚁似的,一层叠着一层,踩着自己人的尸体,疯了一样往上拱。那一架架的云梯,就跟蜈蚣腿,密密麻麻地扒在城墙上,看得他头皮发麻。
空气里那股子味儿,绝了。
硫磺的呛人味儿,皮肉烧焦的糊味儿,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儿,三股味道拧成一股绳,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,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,一阵阵地干呕。
“呕……”
他娘的!这哪里是打仗?这分明是阎王爷开了个大锅,把人当饺子往下煮!
“朱……朱莼臣呢?!”张唯贤一把薅住那个亲兵的领子,眼珠子瞪得通红,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,“成国公那个老王八蛋呢?!老子让他调的援兵呢?!滚木礌石呢?!都他娘的让狗吃了?!”
亲兵的脸皱成了一团,比哭还难看:“成……成国公他……他一个时辰前就下城楼了!说是……说是亲自去催粮草……”
“催他娘的粮草!”张唯贤气得一脚踹在亲兵的屁股上,那一脚软绵绵的,倒像是给自己壮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整个人都快疯了。
到了这会儿,他要是再不明白自己被朱莼臣那个老狐狸给卖了,他这英国公的爵位就是捡来的!
什么共守京师?什么与城偕亡?
全是放他娘的连环屁!
那老小子分明是看势头不对,第一个脚底抹油,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顶缸,当他娘的炮灰了!
恐惧,像一只冰冷黏腻的手,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,还使劲捏了捏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督战总戎政的体面,什么勋贵的威严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——
跑!
再不跑,就得跟这座城楼一起,变成一堆碎砖烂肉了!
“快!护送本公回府!快!”他像个疯子一样推开挡路的士兵,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窜。那狼狈的样子,哪还有半点国公爷的气度,活脱脱一只被几十条疯狗追着咬的丧家之犬。
主帅一跑,军心那玩意儿,比纸还薄。
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,像是被抽掉了一块主心骨,瞬间就塌了。
“英国公跑了!”
“我的妈呀!最大的官儿都溜了!快跑啊!”
城头上的京营兵一看,得,连国公爷都保命要紧,他们这些大头兵还在这儿卖什么命?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刀枪,发一声喊,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,潮水般地向城内溃散。
整个朝阳门,在一瞬间,跑了一大半,但还有一些忠勇之士,死战不退。
华夏这片土地,从来不缺卑躬屈膝之辈,也不缺慷慨悲歌之士。
……
夜色,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,越来越沉。
炮火声,也渐渐地稀疏了下来。
鞑子的大营里,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。打了整整两天两夜,铁打的人也得歇口气。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会暂时平静下来的时候,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,借着墙角的阴影,像只老鼠一样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朝阳门的门洞底下。
那人穿着明军的号服,脸上蒙着块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里面一半是贪婪,一半是恐惧。
他是京营的一个参将,姓李,早就被“八大皇商”的人用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子给砸晕了头。
他身后,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心腹,一个个呼吸都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都他娘的利索点!”李参将压低了声音,像蚊子哼哼,但话里的催促和兴奋却掩盖不住,“干完这一票,咱们下半辈子就在金山银山上打滚了!范爷亲口说的,金子,要多少有多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