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承恩!”
“奴婢在!”一直候在殿外的大太监王承恩,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看到眼前这一幕,吓得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把这份奏报,给朕……烧了!”崇祯的牙齿咬得“咯咯”作响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遵……遵旨。”王承恩不敢多问,哆哆嗦嗦地捡起奏报,扔进了那只没被踹翻的熏炉里。
纸张遇火,瞬间蜷曲,变黑,化作了飞灰。
就如同,这件事,从未发生过一样。
可崇祯心里的火,却越烧越旺!
杀!
必须杀了这两个贪得无厌的狗东西!以儆效尤!
这个念头,如同毒蛇一般,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生!
可……能杀吗?
崇祯颓然地坐回了龙椅,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,席卷了全身。
不能!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两个人,现在,杀不得!
郑芝龙,马士英,他们不仅仅是打了胜仗的功臣。他们,现在是大明东南的擎天之柱!
他们手里,握着整个大明最精锐的水师!
更重要的是,他们是崇祯用来平衡朝堂,对抗东林党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!
可以想象,一旦他治了两人的罪,东林党那帮苍蝇,会如何地兴奋!他们会立刻扑上来,把持东南的军政大权,把他崇祯架空成一个聋子、瞎子!
到时候,别说掌控满刺加,收取天量的贸易税了;就连他那个分封藩王于海外,为大明开拓万里江山的宏伟计划,都将彻底变成一个笑话!
镜中花,水中月!
想到这里,崇祯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。
这两人,打仗是真猛,贪钱,也是真狠!
功高盖主不至于,但贪婪无度确凿无疑……
自古以来,有多少名臣良将,就死在了这八个字上?
可他朱由检,真的要做那种猜忌功臣,自毁长城的蠢皇帝吗?
不!
他不想!
可那十五艘大海船的金银,就这么算了?
他更不甘心!
那都他用来赈济灾民,编练新军,强国富民的救命钱啊!
崇祯把自己一个人,死死地关在了西暖阁。
晚膳,没动。
谁来求见,一概不见。
他就这么一个人,在暖阁里,来来回回地踱着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。
窗外,夜色渐深,月上中天,又缓缓西沉。
暖阁里的灯火,一夜未熄。
崇祯的脑子里,两个小人在疯狂地打架。
一个说:杀了他们!以绝后患!钱财,朕可以再想办法!
另一个说:忍!必须忍!为了大明江山,为了万世基业,这点委屈算什么?
他的目光,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上。
他的手指,缓缓地,划过了满刺加,划过了吕宋,划过了那片蔚蓝色的,广袤无垠的南洋……
那里,才是大明的未来。
而要拿到这个未来,他就离不开郑芝龙和马士英这两把,最锋利的刀。
刀,太锋利了,会伤到自己。
可若是没了刀,就连跟人拼命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,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叹息,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。
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,透过窗棂,照亮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时,崇祯的眼神,却已经变得异常平静。
平静得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缓缓地,走回到了御案前。
一夜未眠,他不仅没有丝毫的疲惫,反而精神矍铄,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,锐利的光芒。
他想到了。
他想到了一个,既能保住这两把“快刀”,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,把吞下去的肉,连本带利地,吐出来的好办法。
一个,帝王之术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笔墨伺候。”崇祯的声音,平静而有力,“朕,要亲自拟两道旨意,再写两封……家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