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南郊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这地方,搁在半年前,白天你都得绕着走。
乱葬岗,野坟堆,风一吹,纸钱跟鬼火似的到处乱飘,空气里那股子说不清是骚还是臭的味儿,能把隔夜饭都给你熏出来。
可现在,这地方彻底变了天。
几十根黑黢黢的巨大烟囱,跟一排不信邪的巨人似的,伸着手指头戳向老天爷,不知疲倦地吐着滚滚的浓烟,把这片天都染上了一层工业独有的灰黑色。
乱葬岗的阴森气,被一股子灼人的热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给冲得一干二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煤炭燃烧时特有的呛人味道,还有一股子只有钢铁才能散发出来的,带着血性的铁腥气。
“咣当!”
“嘿咻!都加把劲儿!”
“让开点!让开点!铁水来了,烫死个人概不负责啊!”
崇祯,不,现在应该叫“朱老板”,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短打,头上戴了顶能遮住半张脸的,藤条编制的安全帽,站在一座刚刚封顶的巨大厂房门口,整个人都有点发懵。
不,不是发懵,是激动。
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,战栗般的激动。
他的心脏,仿佛跟远处那巨大的锻锤一个节拍,每一次落下,都让他的血液加速奔流。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
跟在他身后的王承恩,一张白净的脸已经快被煤灰熏成了包公。他用袖子死死捂着口鼻,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子热浪和噪音给活活烤熟了。
他实在想不通,万岁爷放着乾清宫的清静不待,非要三番五次地往这鬼地方跑。
这里哪有一点皇家该有的体面?
简直就是个……巨大的,冒着黑烟的灶房!
“你不懂。”
崇祯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,近乎于狂热的兴奋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呛人的,带着硫磺和钢铁味道的空气,钻进他的肺里,却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。
比在朝堂上闻着那些老狐狸身上散发出来的,混杂着名贵熏香和腐朽气息的味道,要提神醒脑得多!
厂房里,是另一片天地。
数百名赤着上身的汉子,腰间就围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,浑身上下,被汗水和煤灰混合的液体浸泡得油光发亮。
他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黑色巨蚁,在各自的岗位上,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有条不紊地忙碌着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“砰!砰!砰!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锻工,轮着十几斤重的大锤,奋力地砸向一块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的铁胎。火星四溅,如同黑夜里炸开的万点流萤,带着一股原始而暴力的美感。
另一边,十几个人合力抬着一锅翻滚着橘红色铁水的巨大铁锅,嘴里喊着沙哑却雄浑的号子,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,小心翼翼地,将其倒入一个个砂铸的模具之中。
“滋啦——”
白烟升腾,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这里没有偷懒,没有交头接耳。
每个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两个字——专注。
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,仿佛他们手中正在锻造的,不是什么冰冷的铁器,而是一个民族,重新站起来的希望。
“陛下……不是,老爷……”王承恩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凑到崇祯耳边,压低了声音,“这儿烟熏火燎的,要不……咱们还是去那边的棚子里坐坐?您这万金之躯,可不能在这儿吃灰啊……”
崇祯心里暗笑。
吃灰?
朕在朝堂上,吃的都是那帮文官画的大饼,比这灰难咽多了。
“别吵。”他摆了摆手,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就在这时,一个头发花白,身形却依旧如同铁塔般健硕的老工匠,被厂监领着,一路小跑了过来。
人还没到跟前,离着老远,就“扑通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跪下了。
那动静,跟旁边锻锤落地似的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毕金,叩见……叩见朱老爷!”
他不知道崇祯的真实身份,厂里只流传着一个传说,说是陛下从内币拿的银子,随手就砸了几百万两银子,在这片乱葬岗上,建起了这座能吞金吐铁的怪物。
“起来说话,快起来!”
崇祯赶紧亲自上前,一把将他扶了起来,手掌接触到老人那粗糙得如同砂纸的皮肤时,心中微微一颤。
这双手,才是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手啊!
“毕老,不必多礼。”崇祯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,“我今天就是个闲人,过来转转,看看我那几百万两银子,到底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了。”
一听这话,毕金的腰杆,瞬间就挺直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