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院坝的青石板上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杜群放下电话,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电话是张海打来的,说城东物流中心那边的地坪已经浇完了,明天可以开始搭钢架。他听完,只“嗯”了一声,说“知道了”,便挂了。那些事,张海现在比他熟。不用他盯,不用他催。放手这件事,他用了好几年才学会。
他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苏静在晾最后一件衣裳,那件红色小棉袄,袖子抻得平平的,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,像一只栖在绳上的红蜻蜓。王秀英蹲在墙根下,给那盆从老宅移过来的茉莉花松土。那盆茉莉是当年搬家时从红星路老店门口挖来的,养了好几年,枝干已经木质化了,春天一到就冒新芽。杜德胜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根麻绳,在编一只篮子。篮子底已经编好了,方方正正,他正往上盘边,动作很慢,但每一道都扎得紧。
念安放学到家,书包还没搁下,就跑到院子里喊:“爸爸!今天老师表扬我了!”杜群蹲下来,把她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,问她老师为什么表扬。念安说:“因为我帮同桌捡了铅笔。”杜群说:“好。”念安又说:“同桌给了我一块糖。”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水果硬糖,糖纸皱巴巴的,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。她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杜群嘴里。杜群含了,甜。念安仰着头看他,问:“甜不甜?”杜群说:“甜。”念安就笑了,两颗门牙还没长齐,像小兔子。她跑去找苏静,苏静正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,叠好,放进盆里。
最小的那个在屋里睡觉,刚满四个月,白天睡得沉,晚上精神头足。苏静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扇门,往里看了一眼,又退出来,把门带严。她走回灶房,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,是给王秀英熬的,她这几天腰不舒服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汤在小火上咕嘟着,白汽顶着锅盖,一掀一掀。苏静揭开盖子,拿勺子撇去浮沫,又加了两片姜。然后她走出来,在杜群旁边的竹椅上坐下,把记账本摊在膝盖上翻。她的铅笔还是别在耳后,跟当年在水产巷帮他理账时一模一样。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她一行一行地看,偶尔拿铅笔在页脚划一道线,又合上,重新翻开另一页。
杜群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翻账本。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。她比年轻时瘦了些,眼角有了细纹,但头发还是黑的,用那枚旧黑发夹别在耳后,利利索索的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没说话。苏静翻到某一页,忽然说:“这个月城东加工厂的伙食费超了预算,我明天去跟他们对对明细。”杜群说:“好。”苏静又说:“张海说下个月要换两台配送车的轮胎,老陈报的价高了两百,我让他找老赵那边问。”杜群说:“行。”苏静不再说了,继续翻本子。她翻页的动作很轻,铅笔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院子里很静。能听见枣树上麻雀扑腾翅膀,能听见巷口理发店老师傅拿推子给人推头的嗡嗡声,能听见隔壁调料铺里花椒倒进铁锅的簌簌声。
王秀英从茉莉花盆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她走进灶房,把汤盛出来,端了一碗给苏静。苏静接了,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王秀英又端了一碗给杜群,杜群接了,没喝,搁在门槛上。杜德胜还在编篮子。篮子已经快编好了,他拿麻绳把最后一道边收住,打了个结,然后把篮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篮子的纹路整整齐齐,紧实得能装水。他满意地把篮子搁在脚边,又从身后摸出一根新麻绳,开始编下一只。他编篮子的时候不说话,脸上也没多余的表情,只是手在动。可那双手,曾经在乡场上扛过水泥、在灶台前劈过柴、在茶馆里被人拍桌子时颤抖过。如今它们就只是编一只篮子,结实,耐用,不慌不忙。
赵云强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,车斗里装着两筐鱼,还在往外滴水。他看见院门开着,探头进来喊了一句:“杜群,晚上的鱼给你留好了,在老地方。”杜群说:“知道了。”赵云强又朝院里扫了一眼,看见杜德胜在编篮子,说了句“叔,手真巧”,然后蹬着车走了。链条声远了。杜群站起来,把门槛上那碗排骨汤喝了,把碗送回灶房。他走过院子时,经过那棵枣树。树上的嫩叶已经比早上大了些,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。他伸手碰了碰枝头那片最小的嫩芽,指尖沾了一点露水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干。
苏静收了账本,站起来把竹椅搬到墙根。她走到杜群身边,问:“下午去物流中心不?”杜群说:“不去了。张海在。”苏静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两人并排站在院子里,看念安在门口逗那只野猫。野猫蹲在院墙的矮石墩上,尾巴垂下来,念安拿一根狗尾巴草去拨它的耳朵,它偏过头,拿爪子拨开,又偏回去。念安笑起来,蹲下去继续拨。那只猫也不恼,就由着她玩。它是水产巷的老猫了,在这条巷子里待了不知多少年。它认识杜群一家,也认识老孙头、老周、赵云强。它谁家也不属于,但谁家都可以待。它蹲在石墩上眯着眼,尾巴一甩一甩,跟这午后的光一样,慢悠悠的。
杜群看着念安,又看看苏静。苏静正看着念安笑,嘴角弯着,眼